第308章 誓与尔等经贼势不两立!(1 / 2)
苏遁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陈瓘一揖。
神色从容,声音低沉,却在扩音器里传得满场皆闻。
“陈博士方才引《孝经》《尚书》之言,谓先圣遗言不可改易。晚生有一问请教博士——”
“《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言亦出圣贤之口,博士以为当信不当信?”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把剪刀剪断,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陈瓘眉头一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孟子此言,盖因《尚书》为上古之书,流传千年,难免有传抄之误、记事之失,故孟子告诫学者不可一味追词究字、盲信盲从。”
“可六经大义、圣人之道,字或有讹,义却无误。”
“《礼记·经解》云:‘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
“六经各有其教,历代传承,脉络分明。”
“你拿孟子一句告诫读书人的话,就想推翻千年注疏传统,未免太轻巧了。”
苏遁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易·系辞》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若圣人的文字本身就不能完全表达圣人的本意,后世的注疏,又如何能确保是圣人真传?”
陈瓘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
“强词夺理!”
“‘书不尽言’是圣人谦辞,是说义理深微、文字难尽,不是说圣人写下来的不是自己的本意!”
“正因为圣人之意深微,后人更不可轻率以己意揣度!”
“当以注疏为梯,循序渐进,方能窥见堂奥!”
“汉唐注疏,都是从先秦开始代代传承下来的!
申公传《诗》,伏生传《书》,田何传《易》,各守师法,口耳相授,去圣未远,岂能不得圣人真传?”
“《汉书·儒林传》云:‘经学之传,各守师法。’师法者,师门传承,积数代之功,非一人之私见。”
“唐代孔颖达奉敕修《五经正义》,集汉魏六朝之大成,谨守‘疏不破注’之例,自称‘正义’者,正前人之义也,不敢自称一字之新。”
“正因汉唐诸儒兢兢守其师传,未尝逞己意妄作更张,故今人犹得见先圣遗言之仿佛也!”
“若人人以己意为断,轻议改作,则寥寥千载之下,圣人之言岂复有面目存乎?”
台下不少老成持重的士子连连点头,低声议论:
“陈博士这话在理。汉儒传经,‘各守师法’,他们口耳相授、笔之于书,传的是一脉相承的学问。若当年他们也像今人这般,各自发挥、逞其私智,今天我们看到的经书早就不成模样了。”
“正是此理。倘若当年申公传《诗》,伏生传《书》,田何传《易》,皆借六经申说己意,那千年以来传下来的,到底是圣人之言,还是申公伏生之言?”
苏遁却没有丝毫慌乱,语气依旧平稳:
“博士说汉儒去圣未远,他们的注或许得了几分圣人真意。
但唐儒去汉已远,孔颖达等修《正义》,难道不是用自己的理解挑选、取舍汉儒之说?”
“这岂非‘破注’?”
“破的是汉儒之注,立的是唐人之义!”
“若依博士‘疏不破注’的逻辑,唐儒应该一字不差地照搬汉儒注疏,何必再修《正义》?”
陈瓘面色微沉,拈须冷笑。
“巧言令色!”
“唐儒修《正义》,是‘集大成’,是‘定一尊’,不是另起炉灶!”
“孔颖达等所采,仍是郑玄、王弼、杜预之注,不过删繁就简、折中异同!
何曾像你这样,把整个注疏传统全部抛开,以一己之意揣度经典,另立新说,自树一帜?”
苏遁目光一凛,语速骤然加快。
“博士方才说我一己之意揣度经典,然《孟子·离娄上》云:‘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以意逆志’,孟子明明白白告诉后人,读经就是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圣人之志!”
“后人读经,必须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思辨!”
这话再次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这话有理。《孟子》明明白白写着‘以意逆志’,‘逆’者,迎也。孟子早就在教人‘发己意’了!若照陈博士的话来说,那孟子第一个就是‘乱经’的!”
“可孔子又说‘毋意、毋我’,圣人与圣人之间尚有不同,咱们到底该听谁的?”
......
陈瓘脸色铁青,霍然起身。
“‘以意逆志’是以己心度圣心,不是以己意改经文!”
“《礼记·曲礼》云:‘毋剿说,毋雷同。’老夫不反对后生有己见。”
“但有己见是一回事,另立新学、自注《四书》、把千年注疏视若无物,那是另一回事!”
“若人人效仿你苏遁,废师法、弃注疏,自开新说,各说各话,经学必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本朝以来,民间邪说盛行!”
“前有程颐兄弟,自谓得圣人不传之学,以‘理’解经,全然抛开象数,空言性理。”
圣人设卦立爻,本就象数以明吉凶悔吝之理。若无卦爻象数,何来其理?”
“程颐兄弟只见山而不见径,妄欲空言得圣人之心,殊不知象数即天理之表见,舍象数而言理,犹舍梯而登楼,其谬大矣!”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其后更有王安石,自谓得先王致治之法,废《仪礼》《礼记》而尊《周官》,废先儒注疏,自颁《三经新义》,以一己之臆断为天下法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