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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刨六经的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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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特意提醒过陈瓘,辩论中一定要注意规避对王安石“新学”的直接攻击。

如今朝廷施政方针,是王安石变法的那一套,学术上,自然也要尊崇王安石新学。

绍圣元年,天子亲政后,便从蔡卞之请,诏令国子监印颁王安石《三经新义》并《字说》。

虽说目前尚未颁发明旨,只按《三经新义》取士,但朝中风向如此明显,人人趋利避害,参加科举的士子们,早已将《三经新义》作为首要教材烂熟于心。

这也是苏遁不得不“借壳上市”的原因。

不用王安石新学的名义,他的着述就会被归为元佑邪说。

虽然朝廷并没有颁发明旨,禁绝元佑学说。

但,章惇蔡卞等一帮新法重臣,对元佑学说打击不遗余力。

学术之争,向来如此。

而现在,陈瓘在万目睽睽之下,当着上万士子、朝野学人,把王安石新学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在打蔡卞的脸,也是在打朝廷的脸。

就算朝廷不当回事,蔡卞也一定会报复。

陈瓘是什么人?太学博士,正八品。

蔡卞是什么人?尚书左丞,正二品。

今天过后,陈瓘的仕途便要一路向下。

贬官。

外放。

永不叙用。

苏遁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明白陈瓘的真正用意。

陈瓘把自己和二程、王安石并列为“异端”,看似是在骂,实则把自己和王安石捆绑在了一起,解决了自己学说的政治隐患,还无形中把自己抬高到了和王安石同等的学术地位。

从今往后,谁再说苏遁“狂妄自大、离经叛道”,说苏遁“新学”是“邪说”。

那王安石同样是“离经叛道”,王安石“新学”同样是“邪说”。

陈瓘用自己的学术清誉、官场前程,替苏遁的学说铺了一条安全落地的路。

这不是演戏。

这是托举。

苏遁喉咙发紧。

他想起陈瓘那晚说的那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陪得起。”

当时他只以为是客套。

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陈瓘虽然自称“老夫”,实际上,今年才四十岁,在官场上,正是大有为的年纪。1

他科举高中榜眼(北宋第二/第三名并称榜眼),又是一代儒学宗师邵雍的弟子,还和当今宰相章惇有同门之谊,深得章惇看重。2

只要他愿意,他将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而现在,他要赔上自己的名誉前途,去赌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学说能改变这个时代。

苏遁看向陈瓘,陈瓘也正看着他。

陈瓘面上仍是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可眸光深处,却是义无反顾的坦然。

他彷佛在说:老夫能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看你的了。

苏遁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眸中霎那升腾起一丝温热的雾气。

这份滚烫的信任、殷切的期许,他怎能辜负?

两人目光交错不过在一刹那,苏遁平复思绪,目光清亮如秋水:

“博士方才斥晚生‘六经皆我注脚’为狂妄。晚生不敢自辩,只想请教博士一个问题。”

“昔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以博士所见,当作何解?”

陈瓘眉头一皱,拈须道:“孔子删述六经,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垂宪万世。此圣人之功,非尔等后生所能妄议。”

苏遁微微一笑,神态从容,拱手道:

“博士所说不错。然而晚生想要探讨的,并非孔子删述六经的功绩,而是——

删述六经这一行为本身。”

陈瓘皱眉:“你什么意思?”

苏遁道:“《尚书》所载,皆唐虞三代上古圣君言辞典诰,于孔子而言,也是先圣遗言。”

“孔子追考三代礼乐源流,为《尚书》作序,上起唐尧虞舜,下讫秦穆伐郑。

彼时民间流传《尚书》篇目凡三千有余,孔子亲手删汰,仅存百篇传世。”

“三千余篇删成一百篇,删掉了两千九百篇。”

“去存之间,孔子何以为裁?是不是凭一己之意而定?”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苏遁继续道:“《春秋》本是鲁国史书,孔子却‘笔则笔,削则削’,该写的写,该删的删,该改的改。”

“《史记》载,孔子作《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这‘贬’、‘退’、‘讨’三个字,是不是也是孔子以一己之意断千古是非?”

他转向陈瓘,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

“若按博士方才的逻辑,孔子岂不是也在‘废先王之史笔,逞其私智’?”

台下前排的学子举人们已经坐不住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与同伴交换着惊疑的目光。

大家没想到,苏遁上来就开大,直接把火烧到孔子身上去。

更多的人则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陈瓘如何接这一招。

陈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孔子是圣人!他删《书》修《春秋》,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论语·述而》明明白白写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孔子自己都说他只是传述,没有创作,你凭什么说他‘以己意取舍’?”

苏遁悠悠一笑,不慌不忙。

“博士说孔子‘述而不作’。可《孟子·滕文公下》明载:‘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孔子惧,作《春秋》。’”

“孟子用的字是‘作’,不是‘述’!”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那是谦辞,是说自己不敢比肩上古圣王、另立新篇。”

“可他‘笔则笔,削则削’的《春秋》,字字句句都有褒贬,这不是‘作’是什么?”

陈瓘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

“‘作《春秋》’之‘作’,是‘着作’之‘作’,不是‘创作’之‘作’!”

“《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乃因史记作春秋,约其文辞而指博。’”

“‘因史记’三个字,明明白白!孔子有所凭借,有所依据,不是妄以己意篡改史实!”

“孔子笔削春秋,是‘约其文辞而指博’,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那是圣人之法,不是私意!”

“不管是删《诗》《书》,定《礼》《乐》,还是修《春秋》,都是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不是妄改经义!”

“孔子删掉的,是那些重复的、芜杂的、不足以传世的篇章;留下的,是精华。”

“这不是以己意阐发新意,这是以圣人之识,为天下存圣人之言!”

苏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如剑出鞘,声音陡然拔高:

“博士言孔子未掺己意,仅删繁就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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