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稷山公(1 / 2)
第105章稷山公
赵八斤和老头聊得甚是投缘,正欢喜间,老头便回身钻进了自家小屋,不多时端出一个托盘来。
托盘上整齐码著两碟果片,另有一小壶酒並一只小炉。
老头將小炉支在道旁,搁上酒壶,慢慢烧热。
隨后拈起碟中果片递与赵八斤。
赵八斤接来放入口中细嚼,只觉每片果肉皆带细微的颗粒感,滋味不似寻常果子,倒像是在咀嚼牛肉一般。
“老哥哥,你这是啥果子我可从未尝过!”
“嘿,这可是我精心侍弄出来的,名唤藤上炙”。咋样味道可还成”
“甚好,甚好。”赵八斤又吃了两片,略作迟疑道,“老哥哥能否给张油布纸”
“怎的”
“我家那边还有几个年轻小子,这两天尽啃干饼子硬牛肉了。老哥哥这果子实在好吃,我想捎些给他们尝尝。”
老头听罢,反倒上下打量了赵八斤两眼,思量片刻,忽然问道:“老兄弟,你可有兴趣自家种上这果子”
“啊”
老头嘿嘿一笑:“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再说我独自在这儿种地也闷得慌,四周那群王八蛋满脑子只知抢杀,实在腻味。倒是老兄弟你,我瞧著投缘,不如咱俩一块琢磨琢磨这地里的活计”
“这————不太好吧。”赵八斤挠了挠头。
“有啥不好!”
老头將温得差不多的酒壶取下,取出两只小杯,各斟一杯。
他先仰头饮尽,赵八斤犹豫片刻,也举杯喝下。酒液入口先是果香清芬,隨即化作一道暖流直灌喉间,落入胃里。
赵八斤顿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还未请教老兄弟名姓”
“我姓赵,叫八斤。”
“咱俩真有缘,我姓朱,名双六!”老头朱双六朗声大笑,又问,“老赵啊,你种了多少年地啦”
“哎呀,从八岁起就被我爹用皮条子抽到地里,自此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腰一弯就是五十多年嘍!”
“这功夫可不算短,够扎实。”朱双六从怀中摸出一颗种子,“咱俩眼下就把这种子种下。”
“这”赵八斤一怔,“大冬天的,种子埋下去能活吗地別给冻上”
“怎就活不了”朱双六连连摆手,“人能活,种子就活不得种!只管种!”
许是方才那酒有些烈,又许是赵八斤当真觉得这种子或许能成,他竟真站起身,隨朱双六踏进田里。
两人熟稔地操起凿子,开垦、下种,皆是多年的庄稼把式,不消多时,便將那种子妥妥帖帖地栽好了。
待两人栽种妥帖,朱双六便开口道:“老赵啊,你可知这世上最难修的道行是哪一种么”
说著,他又斟满一杯酒,递到赵八斤面前。
赵八斤接过来仰头饮尽,只觉酒意渐渐涌上:“老哥哥,我哪练过什么本事,自然分不清哪些好练、哪些难练。只觉得活著最是不易。”
“哈哈,不错,活著最难。”
朱双六抬手一指眼前的田地:“我修的道行名曰稷山公”,专司农耕种植。瞧著种子埋进土里,歷经春秋长成,这道行哪怕想入门,也得足足耕种十年。往后更须一年年耕,一年年种。
“只等那种子鬱鬱葱葱结成粮,只等那小苗悠悠然然长成树。”
“听著倒和我那些乡亲伙计们没多大差別。”
“正是如此,不过老农一生罢了。”朱双六嘆道,“可修行之人个个盼著一飞冲天,谁肯学这等勤勤恳恳十几载才见微光的本领本应是最多人学、最好入门的道行,如今却没剩下几个传人了。”
赵八斤有些困惑:“可种地这事终归没人撂下,不管到哪儿,哪有不种地的。”
“————是啊。”
朱双六转过头,望向赵八斤:“一步一步耕出来的地,永远不会辜负人。当你播下一颗种子,待到来年秋日,终究会化作一片金黄的麦浪。”
赵八斤正不解老哥哥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却忽听得旁边土壤里传来一阵噼啪啪的轻响,不由侧目望去。
方才埋进土里的那颗种子,竟已啪作响地向上窜升。
就连这片原本没多少植被的北方黑土地,此刻也接二连三地冒出鲜嫩的枝芽。
一层,两层————
犹如浪涛般,轻轻簇拥著赵八斤。
强烈的醉意猛地衝上头顶,赵八斤只觉得头重脚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眼前骤然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倒在这片新生的麦穗之中。
沉沉睡著了。
赵犰当即架上一台护法金刚,一路隨著赵二的指引,朝山头方向急行而去。
昨夜他確实瞥见了那个古怪老头,当时老人出言提醒山中有险,赵犹也觉得对方未必心存歹意。
话虽如此,可毕竟关乎赵八斤的安危,赵仇自然不敢全然放下心来。
还是儘快寻到阿爹要紧。
抱著这般念头,赵仇便催促护法金刚加快了步伐。
不多时,赵二便引著他来到一处高耸的土坡前。
赵仇直接翻身跃下护法金刚,三步並作两步冲至坡边,居高临下向坡下望去。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来时路上,赵二曾告诉过他,赵八斤此刻正在一片种满作物的平野上。
可到了此地,赵仇才发觉坡后哪有什么大院子。
平野倒是真的。
眼前唯见一望无际的荒地,遥遥伸向不知名的远方,四周空旷开阔,若硬要说,倒確是块垦种的好地方。
赵犰眯起眼睛四下环顾,也正在这一刻,他瞥见不远处的土地上屹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六臂修罗正张开臂膀,如庇护般围护著中央。
而在它臂弯之间,赵八斤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赵犰心头一紧,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自土坡上一跃而下,飞也似地朝那方向衝去。
未用多久,他便赶至赵八斤身旁。
立刻蹲身细查赵八斤的状况,赵仇这才发觉父亲仅是沉沉睡著了。
甚至————
赵犰伸手探了探赵八斤的身躯。
触手温温热热的。
这是————
炁!
数量虽少,却异常清晰。
只要体內蕴著这一口,便算正式踏上了道途。
赵仇著实没料到,赵八斤仅是出来这一趟,竟也直接入了修行门径。
只是————他这入的究竟是哪一道
赵仇思忖半响,仍没理出头绪,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暂且不去深究了。
他让六臂修罗將尚在沉睡的赵八斤小心抱起,自己则转身面向背后那片辽阔的平野,双手合拢,欠身微微一躬。
待行完此礼,他才带著两尊铁像,循著来时的路径离去。
他们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这条长路之畔。
待他们走远,原处才恍惚间浮出一道虚影。
头戴蓑笠的朱双六再度现身。
他望著赵犰远去的方向,目光却牢牢锁在赵犰身上。
显然琢磨了片刻,才低声自言自语:“都这年月了,这小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领————他爹又分明不是修行世家出身,怎会如此”
另一头,赵仇也在这一瞬觉出背后似有目光投来。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只见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微微皱了皱眉,终究没再折返探看,只是加快脚步,朝著驻地方向赶去。
路上没走多久,原本呼呼大睡的赵八斤猛然睁开了眼睛。
“欸!我这脑袋嗯我怎在这儿”
赵八斤还有些晕乎,可一瞧见自己正被六臂修罗抱著,顿时清醒过来。
他立刻从铁像怀中坐直身子,惊疑地左右张望,目光最终落在赵犰身上:“小九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犰见父亲醒了,略一思量,便笑呵呵解释道:“我刚去那位老先生家中,瞧见爹您正睡著,就把您带回来了。”
“呦!我还没跟朱老哥道声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