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宴席(2 / 2)
不过嘴上还是诚实地接过了碟子,嘴里含糊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谢姐姐!”话音未落,一块点心已经进了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脸幸福。
娅儿凑到沈妤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嘀咕:“长嫂,你明明最爱吃雪梅姐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这府里的点心跟蜡似的,哪有家里的好吃呀……”
若是早先在乡下庄子上的娅儿,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会儿肯定觉得这柳家点心是天上珍馐,恨不得连渣都舔干净。
可人心就是这么现实,舌头这东西也是越养越刁。
如今被沈妤精心娇养着,吃穿用度虽不敢说是京中顶好的,却也是沈妤掏心窝子给的最精致的。
这一对比,寻常货色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那姑娘耳朵尖,隐约捕捉到“好吃”、“一般”几个字,刚想探头问一句,那边人群忽然炸开了锅,喧闹声浪一股脑儿涌了过来。
原来是京里一位正三品大员的家眷到了。
一位气派非凡的太太领着一位嫡出的小姐和两位庶女,身后呼啦啦跟着六七个丫鬟婆子,那阵仗,瞬间把全场焦点都吸了过去。
柳府这次摆寿宴,能请动这尊大佛已经是脸上有光,真正顶尖的世家贵女根本请不动,所以这三品官眷一到,立马被众星捧月般围了起来。
周围的女眷们一窝蜂地涌上去套近乎,沈妤却稳坐钓鱼台,牵着娅儿动都没动。
她才懒得去热脸贴冷屁股,反正这圈子里没人认得她,何必去凑那份热闹?
倒是身边这个圆脸蛋的小姑娘也没动,这让沈妤有些意外。
两人视线一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那点“懒得折腾”的默契,忍不住“扑哧”一声,捂着嘴偷乐起来。
“姐姐也是不爱凑热闹的人呀?我家老爷是个千户,我姓曹,今年十四啦,姐姐怎么称呼?”曹家姑娘大大咧咧地问。
沈妤笑道:“我夫家姓黎,妹妹叫我沈姐姐就好。”
曹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姐姐好!旁人都嫌我爱吃,怕被我沾了光不肯带我玩,姐姐生得这么好看,倒不嫌弃我是个饭桶。”
沈妤挑眉,觉得这小姑娘实诚得可爱:“我嫌弃你作甚?我觉得你这圆润的样子招人疼,女孩子嘛,胖瘦各有各的美,非得都勒成竹竿样才叫美?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这话把曹姑娘臊得脸颊通红,心里暖烘烘的。旁边却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胖子找着伴儿了,这叫物以类聚吧?”
“可不是嘛,一个杀猪匠的后代,一个来历不明的破落户,凑一块儿倒是绝配。”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在这儿丢人现眼?”
曹姑娘一听,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低低的。
原来曹家祖上确实是屠户起家,这成了她心头最大的刺,经常被这些所谓“体面人”拿来戳脊梁骨。
沈妤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啊,嘴碎的跟嘴毒的,确实天生一对,绝配得很。”
那两个穿金戴银的女眷没料到这闷声不响的女人敢回嘴,顿时炸了毛:“你哪冒出来的野丫头?报上名来!”
“有本事把你家男人的官身抖出来听听!”
沈妤下巴一扬,刚才那副温婉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全是鄙夷:“呵,英雄不问出处,豪杰不论根基。真要论起祖宗十八代,谁家不是泥腿子出身?杀猪匠怎么了?没有屠夫,你们连口热肉汤都喝不上!庄稼汉怎么了?没有农夫种粮,你们这帮人早就饿死街头了,也好意思在这端架子装大爷?”
那俩女眷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发作,一道慈祥却不失威严的老声插了进来:“说得好!针砭时弊,颇有见地。这位小娘子,老身眼拙,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满场的嘈杂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刚才那番话,怕是全让人听了去……
沈妤暗叫一声糟糕,这下想低调都不行了。
果然,有丫鬟引着,柳老夫人招手让她近前说话。
老夫人打量着沈妤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再看看她怀里那个粉雕玉琢、乖巧得像个玉娃娃似的娅儿,满意地点点头。
沈妤拉着娅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给老夫人贺寿,愿您福寿绵长,松柏长青。晚辈夫家姓黎,老夫人唤我沈氏便可。”
旁边一位身着锦缎、气度雍容的妇人突然惊呼出声。
“哎哟!原来是你!你就是黎总旗新娶的那位娘子?哎呀娘!这就是那天婚宴上,黎兄弟念叨了八百遍的那位绝色佳人呀!”
那妇人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妤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满脸的惊喜:“看看这脸蛋,这身段,真是水葱儿似的!可算见着了!定是得我半天没寻着你!我家那口子这两天耳朵都快被黎霄云磨出茧子了,天天嘱咐我照拂你,说你刚进京门,怕生,怕受委屈。我还纳闷呢,这么个大美人儿藏哪儿去了!”
“不过刚才瞧你怼人的架势,倒是利索得很,看来是不需要我操心喽?”妇人促狭地眨眨眼。
沈妤脸腾地红了,抽回手矜持地福了福身:“大娘子谬赞了,让大娘子见笑了。”
她心里猜这便是柳岩先的夫人邓氏了。
难怪黎霄云临走前拍胸脯说“安排妥当”,原来这厮是死皮赖脸地求到了主家头上!
我的天,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小透明啊!
那边,之前被沈妤呛声的两个女眷,此刻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两个多余的大萝卜杵在那儿,没人搭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邓氏热情地拉着沈妤的手,无视了那几位三品家的女眷,径直将她引到一处显眼又不嘈杂的座位上。
坐定后,邓氏压低声音笑道:“前些日子你大婚,我和岩先都去讨了杯喜酒喝,那场面,热闹!对了,你们府上近来可还太平?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沈妤听得出,这绝非客套的寒暄,而是实打实的关切。
她心头微动,愈发感受到柳岩先对黎霄云的看重。
毕竟在场还有三品大员的家眷,邓氏却唯独对她这七品总旗的妻子如此热络,这份殊荣,背后站着的可是北镇抚司的靠山。
“让大娘子挂心了,家里一切都安稳着呢。”沈妤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邓氏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侧过脸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稳当就好。今儿个你放宽心,甭管这群人什么来头,犯不着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横竖没人敢在这节骨眼上给你气受。”她说这话时底气十足,毕竟自家老爷执掌北镇抚司,那是连王公贵族都要退避三舍的煞神,眼瞅着又要擢升,这腰杆子不硬都不行。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没一袋烟的工夫,沈妤那“七品总旗娘子”的身份就在女眷堆里传开了。
众人先是惊叹她那张脸长得实在犯规,紧接着好奇心就像野草似的疯长:这般人物,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出嫁时那三十六抬的嫁妆,可是实打实的排场,绝不是小门小户拿得出来的!
好在邓氏一直把她圈在身边,那些想凑上来刨根问底的,碍于情面也只能干瞪眼。
没多久,窃窃私语的内容又拐到了黎家那座宅子上,什么“以前死过人”、“夜里闹鬼”的闲话顺着风飘进沈妤耳朵里。邓氏余光瞥见这小娘子神色如常,连指尖都没颤一下,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激赏。
难怪主君看重黎霄云,连娶的媳妇都这般沉得住气。
刚才那番怼人的话,更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掰扯出来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正想着,管家颠颠儿地跑来禀报:“各位夫人、小姐,酒席已备妥,请您们移步二院吧。”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乌泱泱地往前面涌。
二院地方敞亮,足足摆得下二十桌,只是男女有别,中间落下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将男女席面隔开。
沈妤心里有数,连忙松开邓氏的袖子,低声道:“大娘子您自便,我年轻,去那边小娘子桌上凑个数就行,再黏着您,旁人该说我不知礼数了。”邓氏要陪老夫人,还得周旋那些高品阶的命妇,她要是再没眼色地贴着,那才叫真不懂事。
到了年轻女眷那桌,原本还有些冷场,可架不住沈妤刚才出了风头,又有邓氏撑腰,那些个原本鼻孔朝天的姑娘们立马变了脸,笑盈盈地凑过来套近乎。
有几个动作慢了没抢着座儿的,只能气得拿帕子绞手指,不情不愿地去坐偏席。
曹姑娘一屁股挤到沈妤身边,挨得极近,还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坐下后才小声道:“沈姐姐,你方才可真威风!那番话听得我心里舒坦极了,多谢你肯为我出头。”
沈妤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哄孩子似的:“谢什么,不过是句公道话罢了。再说了,不瞒你,我家那口子以前啊,其实就是个山沟里刨食的糙汉子,比你还不如呢。”
“啊?”曹姑娘惊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捂着嘴瞪圆了眼,“真……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沈妤挑眉,“这种事有什么好编的。”
曹姑娘心里一阵滚烫,只觉得沈妤这是完全没把她当外人,才会交底到这种程度。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凭沈姐姐这通身的气派和美貌,怎么就看上了一个泥腿子?那山野村夫有何好处?在她看来,沈姐姐这般颜色,若不是当今圣上年幼,怕是进宫当娘娘都够格了。唉,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一顿饭吃得觥筹交错,席刚散,柳家请来的戏班子便敲锣打鼓地开唱了。
女眷们坐在右侧廊下,男宾在左,中间隔着屏风,倒也相得益彰。
沈妤刚把有些困倦的娅儿抱到膝上坐稳,就见黎二郎拨开人群寻了过来。
“姐姐。”小家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虽在家已改口叫长嫂,但出门在外,沈妤和黎霄云早叮嘱过,依旧唤“姐姐”更亲切自然。
两个孩子也乐意,这称呼叫得格外顺溜。
“二郎,怎么跑过来了?前头席面不合胃口?”沈妤柔声问。
黎二郎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是。杨虎哥骑马赶来了,说家里有急事,催姐姐速回。大哥已经跟柳大人告过假,让我来接姐姐去跟邓大娘子打个招呼,咱们这就走。大哥在前院候着呢。”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