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黑川崎子 (三)(1 / 2)
面对黑川一家这般推卸责任的行径,心中又气又急的宫下慧子,当即亲自登门拜访黑川家,好言好语地恳求崎子的父母,希望他们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家中。
她将整件事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同黑川崎子的父母讲了个清楚——从自己的儿子是如何蒙受不白之冤,到藤原步美才是真正的肇事者,从情人节的巧克力丢失事件,到学园祭黑川崎子受伤之事纯属意外。
每一起事件,宫下慧子都对黑川崎子的父母进行了细致地、毫无偏颇的交代。
她只想让黑川夫妇明白,让他们的女儿黑川崎子继续待在自己那里,既不合情理,也不公平。
只可惜,事态之后的发展,并未如她所愿。
在两家人交涉的期间,虽然黑川崎子的母亲曾一度流露出接回女儿的意愿,但黑川家的主事人黑川大佑的态度,却始终寸步不让。
宫下慧子的解释,在黑川大佑根本不屑一顾,连听都懒得听完;而对方那希望他接回女儿的请求时,更是让他瞬间暴跳如雷,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就这样,这整起的事件,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无解的僵局。
面对黑川家这般不负责任的行径,宫下一家被迫围坐在了自家的客厅餐桌旁,开起了家庭会议,商议起了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宫下翔太的姐姐宫下凉子,在家庭会议的开始,便亮出了强硬态度。她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直直地刺向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报警,直接报警!让警察把黑川家那个女儿带走!她们家的烂摊子,凭什么丢给我们来收拾?”
她那因为黑川崎子的父亲近来对自家咖啡馆接连不断的骚扰,而于内心中堆积起来的怒火,就像积攒了多日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全都在这一刻决了堤。
而坐在一旁的宫下慧子,在看到自己女儿那激烈的主张后,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腹不经意地沿着杯沿来回摩挲起来。
身为宫下一家的顶梁柱的她,在思索了片刻后,终是对女儿微微地颔了颔首,似乎是同意了她的主张。
不过,对于对于姐姐的这个主张,身为弟弟、也是事件当事人之一的宫下翔太,当即就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他用平时里少有的认真语气,对自己的姐姐说道:“姐,黑川同学,被自己的父亲丢到这儿后,已经无处可去了……这个时候再把她赶走,实在不妥。”
翔太随后继续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如果把黑川同学强行送走,不光她本人会受到二次伤害,咱们宫下和对方黑川家的矛盾也会越积越深。”
“更加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真让警察把黑川同学带走,‘nuit’这间咖啡馆,恐怕也会遭受不小的打击。”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掠过母亲和姐姐的面庞,语气也愈发沉重起来,“……在这段时间,黑川同学的父亲已经把咱们咖啡馆折腾得够呛了……如果我们再把她的女儿交给警方,他只会与咱们闹得更凶。到那时候,我们损失的,可要远比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了。”
在意识到这件对宫下一家来说纯属无妄之灾的事,很可能会给她与好友铃木美和子合开的“nuit”咖啡馆带来沉重打击后,宫下慧子一下子慌了神——
那间咖啡馆,对她们两人来说,早已超越了“营生”二字的分量。
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梦想,是两个人一点一滴浇灌出的果实,更是那段漫长岁月终于开出的花。
因此,纵然宫下慧子的心头,对于黑川一家的做法十分的不满,但最终,她还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把胸腔里翻腾的怨愤全部压回去后,当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的面,做出了自己的决断:“……那就先让黑川崎子她住下来吧。”
之后,宫下慧子不再理会女儿宫下凉子的激烈反对,决定将黑川崎子安排在了“nuit”咖啡馆的二楼,让她在那里暂住。
那间不大的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整间屋子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终年晒不到太阳,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房间四周刷成了灰白色的墙壁,如今已有了几处泛出暗淡的黄渍,看起来有一些破败。
宫下慧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勉强往里面摆进一张折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后,便准备让黑川崎子住了进去。
“你先住在这里,”宫下慧子语气平淡地对黑川崎子说道,话语里既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缺什么,下楼跟我说就行。”
话落,宫下慧子便转身下楼,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隐约的声响里。
……就这样,黑川崎子独自被留在这间房间里。
站在屋间中央的黑川崎子,环顾起了整间房间——她看着那张铺着素白床单的小床,看着那扇永远迎不来日出的北窗,看着那张旧书桌上不知被谁刻过几道浅浅的划痕……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被人抛到一座孤岛上的人,四面全都是茫茫的水,既看不到前进的道路,也等不来他人的救援。
就这样,虽然非宫下一家所愿望,黑川崎子她还是在“nuit”咖啡馆的二楼,彻底安顿了下来。
————
面对亲生父亲的野蛮的遗弃,面对眼前这全然陌生的房间与环境,本就自暴自弃的黑川崎子,精神状况愈发恶化了下去。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锁了门,拉紧窗帘,把一切光亮都挡在外面。然后她缩到床角,用毯子把自己裹到下巴,像躲进一个黑暗的茧里,再不愿面对任何人。
她就那样蜷在小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斜长的裂缝——它从墙角蜿蜒而来,直指房间正中,像极了横在她脖子上的那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她从白天盯到黑夜,又从黑夜盯到白天,仿佛只要一直看着它,世界就会永远停在这片黑暗里,就仿佛她能够回到过去的时光。
黑川崎子想过死。
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天,那个念头便像一只无声的虫,悄无声息地在她脑海中蠕动、啃噬。
黑川崎子想从这二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当她真正靠近窗台边缘,站在窗前,手指搭上冰凉的窗框,感受到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后,一种本能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便会像一只手,将她生生拽了回来。
黑川崎子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连死都不敢,恨自己活得像一只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蟑螂,既没有勇气走出去,也没有决心结束这一切。
————
黑川崎子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永远躲在这间狭小的黑暗房间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早已枯萎的植物,慢慢、无声地腐烂殆尽。
可她的这份天真的想法,最终还是被宫下一家的长女——宫下凉子,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与对黑川崎子态度始终冷淡的母亲、以及相对温和的弟弟不同,宫下凉子对黑川崎子莫名其妙地赖上自家的这件事,始终是耿耿于怀,满心都是说不出的不满。
就在黑川崎子躲进nuit咖啡馆二楼的第三天,凉子借着送午饭的由头,直接一脚就踹开了她的房门。
只听的一声,破旧的房门被她一脚踹开之后,午后的阳光如同一柄磨得雪亮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劈开那片浓稠的黑暗,直直切进屋内。
空气中浮动着的无数尘埃,在那道强光中无所遁形,仿佛瞬间被消融殆尽。
黑川崎子被那道光刺得眼前一白,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庞。
她的眼睛尚在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但耳朵却已捕捉到了宫下凉子那毫不掩饰的嘲讽声:哟,还活着呢?
此刻宫下凉子斜倚在门框边,脸上写满了毫不遮掩的嫌恶。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光线边缘的黑川崎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天照大御神了,躲在天岩户里不肯出来,等着天钿女命跳着舞请你出山呢。怎么,要不要我去借面太鼓来,再找只公鸡,在你门口打鸣两声,替你开开光?
“注释:日本神话中,天照大御神躲进天岩户后导致天地陷入黑暗后,众神明通过搭建木架、放置公鸡鸣叫、让神明天钿女命裸体跳舞等方式吸引天照大神注意,最终由力士推开洞窟石门,使其重返外界”
面对还是一脸错愕的黑川崎子,宫下凉子抬手就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径直扔在了她的床上——那是一套深灰色的女仆装,衣服的裙摆蓬松而饱满,领口裁得方方正正,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细围裙,胸口处还绣着“nuit”的字样。
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的黑川崎子,盯着面前那套女仆装,神情从惊讶渐渐转为困惑,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而宫下凉子则站在门前,用冰冷地目光注视着她,用不带一丝温度地语气开口道:“你,要么穿上这身衣服下楼干活,要么收拾东西,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我们这里不欢迎白吃白喝的人!”
说罢,宫下凉子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川崎子眼前。
房门敞开着,走廊里的阳光犹如一条金色的长河,从门外倾泻而入,温柔地落在黑川崎子蜷缩的脚边。
她坐在房间的阴影里,低头望着床上那件被揉皱的女仆装,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黑川崎子她打心底里,并不想去做咖啡馆的女服务生。
可她也明白,此时的被父亲赶出了家门的自己,已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内心中挣扎了许久的黑川崎子,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件女仆装穿在了身上。
在穿戴整齐后,黑川崎子站到了镜子前,观望起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