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黑川崎子 (三)(2 / 2)
她看到,在镜中的自己,穿着深灰色连衣裙,围着白色围裙,脖颈上系着一条浅色丝巾,看上去,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再寻常不过的女服务生罢了。
她抬起手,把丝巾在脖子上又绕紧了两圈,直到那道像蜈蚣一样狰狞的、从锁骨爬到耳后的疤痕被妥帖地藏好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楼下的咖啡馆走去。
……或许,黑川崎子最终之所以还是选择向前迈出一步,穿上了女仆装,说到底,还是因为在她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始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对她说道——不要就这样永远地困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任由自己一天天腐烂下去。
……毕竟,这种在阴暗的房间里自生自灭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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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崎子刚开始,被安置在后厨,与那些沾着咖啡渍和食物残渣的杯碟为伴。她日复一日地站在水槽前,将水槽里的杯碟一只只洗净,再一只只擦干、码放整齐。
那活儿单调乏味,却莫名让她觉得踏实——她可以不用面对别人的目光,只要埋头把手边的事做完就行。
后来,她被老板娘铃木美和子试着要求去前台送咖啡。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连黑川崎子本人都觉得有些荒谬。
如今的她,早已被旁人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又怎么能做一个需要直面客人的女服务生?
只要有人不经意地抬眼望过来,她的指尖就会不由自主地探向颈间的丝巾,神经质地确认那条疤痕是否还好好藏着。她太害怕那道丑陋的伤疤,会在一瞬间暴露于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黑川崎子的这副连脸都不敢露的样子,怎么可能端得稳一只托盘?
不出所料,被赶鸭子上架的黑川崎子,端着托盘、蹬着那双略显松垮的黑皮鞋,磕磕绊绊地穿行在桌椅之间,给客人送咖啡时,果然状况百出——她递给客人的咖啡时常洒出,手肘也总是不慎撞到一旁的无辜客人。
好在,在老板娘铃木美和子耐心地照料下,在客人们也以沉默报以宽容下,这份起初令黑川崎子手忙脚乱的工作,竟也慢慢变得顺手起来。
那些曾经让她惶恐不安、只想躲开的目光,她也逐渐变得能低着头从容应对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从宫下翔太的口中得知,她的同班同学铃木夜,因一场诡异的意外而陷入昏迷,许久未能苏醒。
黑川崎子虽与铃木夜曾同处一间教室,一同上过课,也曾并肩参与学园祭的筹备工作,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谈不上亲近。
因此,对于对方一直卧病昏迷的这件事,她并未产生出太多的感想。
不久之后,“nuit”咖啡馆又迎来了一位新女服务生——曾是七尾市温泉学院的小学部教师,容貌出众的田中女士。
田中女士的年纪比黑川崎子大约年长十岁上下,长相姣好。
她不知为何辞去教职,来到咖啡馆,与黑川崎子一样穿上了服务生的围裙。
而随着田中的加盟,“nuit”咖啡馆内瞬间就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让大批年轻男顾客蜂拥而至。
也是拜这些人潮所赐,黑川崎子的工作量骤然增加,每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变得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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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地流淌着,黑川崎子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她在“nuit”咖啡馆里得过且过地消磨着每一天,谈不上有多好,也谈不上有多坏。
若说这段时日里有什么让她心里堵得慌的,那便是老板娘的女儿——宫下凉子,始终看她不顺眼。
宫下凉子每次见到黑川崎子,都会把脸拉得老长,从不给她半分好脸色。
而对于黑川崎子作为女服务生的工作,凉子也总是处处挑剔、事事刁难——
“这桌子擦干净了吗?你自己看看,上面还有水渍呢!”
“那杯咖啡都凉了,你不会等端上去的时候再倒奶吗?”
“你走路声音太大了,这是在送咖啡还是在敲鼓呢?”
“别总是低着头,客人都看不见你的脸!”
…………
……
黑川崎子起初以为,宫下凉子这般不待见她,无非是因为她是一个被自家人扫地出门、又厚着脸皮寄人篱下的累赘。
直到有一天,黑川崎子无意间偷听到了宫下凉子与她的母亲宫下慧子的对话后,她才惊讶地发现,在那些尖刻与冷淡态度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另外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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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在nuit咖啡馆打烊了之后,黑川崎子照例早早地睡下了。
然而,由于当夜天气闷热得厉害,再加上她所住的二楼本是间库房,毫无隔热可言,因此她被热浪硬生生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由于实在是口渴难耐,黑川崎子便想下楼去吧台弄点凉水喝。
深夜里,黑川崎子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摸进一楼的咖啡馆。此时店内灯火已熄,打烊后的寂静理应将一切吞噬殆尽。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吧台方向竟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像薄薄的刀刃般划破了那层沉睡般的安宁。
黑川崎子竖起耳朵凝神分辨,旋即听出,那是宫下慧子与宫下凉子母女俩的声音。
面对这偶然撞见的一幕,黑川崎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本能地侧身藏进楼梯转角的阴影之中,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句从吧台那边飘来的话语。
最先传来的是老板娘宫下慧子的声音。她倚在吧台前,语气疲软而无奈:“凉子,你怎么又提起这事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其女儿宫下凉子就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她的话头:“……没办法,我就是想说嘛!”
此刻的宫下凉子,语气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老妈你说,咱家那个缺根筋的翔太,怎么就把那个扫把星似的女人给领回来了?就算是积德行善,也不带这么没脑子的吧?”
她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想有那样的妹妹!光是想到以后搞不好要被她叫一声‘嫂子’,我就浑身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注:在日本社会里,弟弟的妻子通常被认为是“义理上的妹妹”。”
此时宫下凉子那满是焦躁与怨怼的言语,在打烊了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宫下慧子听完了女儿的牢骚后,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眉宇间也笼上一层淡淡的愁云。“……唉,也不知道等夜酱醒了过来,知道了这事之后,翔太要怎么跟人家解释……”
话说到后半截,宫下慧子的声音愈发地低落了起来,“……可事到如今,她都已经住进来了,我们再怎么发愁,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看着母亲的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宫下凉子的心头火气更旺了几分,语气也愈发刻薄了起来:“那个女人,被自己的亲爹扔在这儿之后,她竟然还真就这么厚着脸皮住下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不知羞的人。”
……………
………
听到了这些话语的黑川崎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围巾。
那条遮掩着她那伤疤的围巾,仿佛是她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站在暗影里,肩膀轻轻发颤,却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
月光自二楼的窗口悄悄淌入,像一泓无声的冷水,漫上她苍白的脸颊,覆上一层薄而凉的光,没有暖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透彻心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