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2 / 2)
毕竟,这位真子曾三年前当着众人的面,平静地承认自己正在与一位男性交往——据她自己所说那是为了慢慢地适应这具全新的女性身体,适应女性的生活。
那时的情景,小夜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如今距离那次见面,已然过去了三年。如果这位真子与她的那名男性恋人一直交往顺利的话,那她顺理成章地披上嫁衣、嫁为人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时,一旁的莉奈在听了小夜的发问后,一瞬间也想起了自己这趟是来干嘛的。
……其实,在莉奈的心里,她远比小夜更早地意识到,自己的此行,就是来参加眼前这位真子的婚礼的。
可每当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冒出来,她就不由得犯起嘀咕:那位现在名为真子的女生,明明是自己曾经的表哥啊……
自己表哥要嫁人了?她怎么想都觉得荒诞与不真实。
怀揣着这份矛盾的心情,莉奈把方才胸中翻涌的愤怒暂且压下后,径直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女性——也就是她曾经的阿真表哥,对她试探性地问道:“……阿真表哥……我们这次来参加的婚礼……是你的婚礼吗?”
然而,真子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小夜与莉奈两人的预料。
真子在听了莉奈的提问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掩起袖口,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怎么可能嘛。”
她眼角挂着笑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对小夜和莉奈说出了一个炸裂般的事实——
“我都已经结婚两年多了,我的女儿前些日子也过完了满月了哦!”
一瞬间,小夜与莉奈愣在了原地,活像两尊被突然搁在寺院门口的石雕。
远处游客的喧哗、风拂过古木时沙沙的低语、檐角风铃清越的摇晃……这些方才还充盈在她们耳畔的声响,此刻全都仿佛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微弱。
唯有真子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突兀地在两人的耳中,盘旋往复。
……小夜本以为,三年的期间,堪堪够让一个男性慢慢地适应新身份、慢慢地尝试着成为一个女性,去爱与被爱。
……但她实在没想到,对方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已经走完了恋爱、结婚、生子的全部路程……
身为当事人的真子,却似乎对小夜和莉奈那副震惊的模样毫不在意。
只见她略带不安地向清水寺内院投去一瞥后,语调温婉有礼地对二人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一直站在这边聊天总归不太合适,请二位先随我移步内院吧。”
说罢,她便转身为小夜与莉奈带起路来。
那白衣红袴在她转身之际轻轻旋开,下摆拂过石板地面上的细碎光影,宛如一朵被晨风微微吹拂的椿花。
真子就那样端庄而自若地,朝着寺院的深处走了过去。
————
之后,身着巫女服的真子便引着小夜与莉奈,穿过清水舞台那悬空而出的壮阔木檐,绕过音羽瀑布三道银练般垂落的水流,从地主神社朱红色的鸟居下经过,一路朝着清水寺深处走去。
她的步伐轻快而稳重,白衣和红袴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与古寺的石板路、青苔、老树构成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就仿佛她的身体早已成为了这座寺院的一部分。
在经过那些清水寺的名胜时,真子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她总会恰到好处地放慢脚步,侧过身来,就像一位专业的讲解员那样,用温润而富有热情的语气向小夜介绍起清水寺每一处景点的精妙之处与历史典故——
例如清水舞台那悬空而立的巨大木造结构,如何以“悬造”工法将一百三十九根榉木巨柱纵横交叠,不费一根铁钉便撑起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壮丽;
例如音羽瀑布那三道自山岩间涌出的清流,自左至右分别代表着学业成就、恋爱良缘与健康长寿,游客们总要在那三道水中做出取舍,因为若贪心地全都饮下,反而会冲淡了福分;
例如而通往地主神社的阶梯上,那对相距十米的“恋爱占卜石”,据说若能闭着眼从一块走到另一块,恋情便会如愿以偿等……
真子在讲解时格外的用心,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周全,那份周到与细致,仿佛生怕会怠慢小夜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遗憾的是,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小夜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
一来,她三年前就随修学旅行来过一次清水寺,那时看见的景色——那悬空舞台上那片如燃烧般绚烂的红叶、音羽瀑布在阳光下闪烁的碎金般的水光、暮色中地主神社石阶两侧次第亮起的灯笼——至今都还好好地保存在她的记忆深处,就像一幅早已被精心装裱好的风景画,无需任何人再来替她重新介绍一遍。
二来嘛……此时的她,整个人还浸泡在“真子已经结婚两年、而且女儿都已经满月”这个事实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真子那些关于建筑和历史的解说词,就像一阵从耳边掠过的风,怎么努力也钻不进她的脑子里。
一路上,小夜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落在那位正为她认真讲解的真子身上。
她端详着对方那从容端方的容颜、挺拔如竹的身姿、沉稳有度的步履,试图从中打捞出哪怕一丝半缕、属于旧日男子的痕迹。
然而,任凭小夜如何凝神打量,她从真子身上读到的,始终都只有“妻子”与“母亲”的味道。
而就在小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时,不知不觉间,她们三人的已经来到了清水寺的内院。
这里的游人明显稀疏了许多,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松树的针叶时发出的低语。
就在这时——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忽然从内院深处的一间屋子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毫无保留地划破了古寺内院的寂静。
那稚嫩的声音穿过木格子窗,落在院中铺满砂砾的地面上,在每一块青石与古木之间弹跳着扩散开来,让这座庄严肃穆的千年古刹,一瞬间被塞进了一种柔软而蛮横的、属于新生命的喧嚣。
真子巫女听见这哭声后,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与方才那位端庄巫女判若两人、满是母性的笑容——
“啊呀,是我家的那个小家伙,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