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长夜未央（2 / 2）
与三年前那热热闹闹的一夜不同，此时一切都早已变得物是人非了。
那时候，小夜她们五个女孩子，裹着松垮的浴巾，一边嘻嘻哈哈打闹着，一边摸黑走上通往月映琉璃汤的石阶。
而今夜，同一条路，同样的月色，却只剩下小夜和莉奈两个人了。
其余的那三个人当中，坂上园子早已退出了她们的生活。
那个圆乎乎很爱笑、说话软声软气的女孩，如今因惧怕与小夜沾上关系而惹来麻烦，在学校里直接她避之不及。就算走廊上偶遇小夜，她也会低着头加快脚步绕开，就仿佛小夜是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小林葵则像换了一个人。
在后山神社那场决战之后，失去了近两年间记忆的她，也仿佛失去了与小夜她们的所有牵绊。
她把余下的热情全部倾注在女子篮球部，每天练到体育馆熄灯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平日里鲜少出现在小夜和莉奈身边，就像是刻意用汗水与疲惫填满自己，不给自己留下其他的空隙。
而四角海梦——那个美得令人心悸的金发少女——更是如同一场幻觉，彻底从全校师生的记忆中消失了。
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她从所有人的脑海里一笔勾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就连此刻走在小夜身旁的莉奈，也早已将她遗忘，再也想不起那个名字背后曾站着怎样一个耀眼的人。
……所有的原因叠在一起，让今夜通往『月映琉璃汤』的这条夜路，此刻只剩两双赤足踩出的回声。
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冰凉的石板上，清脆却孤零，在山林间荡开又消散，还未传到远处便被夜色吞没。
而脚步之间，是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让这条本该温暖惬意的温泉之路，变得像走不到尽头一般漫长。
————
从浅睡中彻底醒来、重新恢复意识后的小夜，总算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舒服得不像话的『月映琉璃汤』里睡着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睡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半个钟头。
意识像被温水包裹着，慢慢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浮了上来，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水底托着她，一点一点将她托出水面，让她重新触碰到清凉而真实的空气。
小夜抬手擦了擦被水汽濡湿的脸，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哈欠打得太用力，让她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小夜使劲眨了几下眼，将眼底的困意一点点地驱散后，转头看向了四周。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双眼惊愕地睁大。
因为她发现，此时一旁的莉奈，正低垂着脑袋，趴在温泉边缘的木栏上一动不动。
只见莉奈的双臂交叠着搁在木栏上，下巴轻轻靠着手臂，半张脸浸在月光里，半张脸隐入阴影。湿透的黑发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一颗一颗滑落，滴在水面上。她的肩膀微微露出水面，被温泉的蒸汽熏成了淡淡的粉色，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小夜有些惊慌了起来，她担忧莉奈该不会是因为在温泉里泡得太久，晕过去了吧？
一想到此，小夜立刻拨开水面朝莉奈游去。
温泉的水花在她身侧急促地散开，哗啦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惊动了松枝上栖息的一只夜鸟。那只夜鸟扑棱棱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了一串细碎的羽翼声。
好在，等小夜凑近了之后她才看清，莉奈并没有真的昏过去。
睁着眼的莉奈，只是露出一副了恹恹的样子，怔怔地望着山下那片流光溢彩的光海。
一瞬间放下心来的小夜，悄无声息地游到了莉奈身边。
她也将手臂搭在那根被温泉水浸得温热光滑的木栏上，偏过头，目光落在莉奈那张被月光揉得有些迷蒙的侧脸上，语带调侃地对其轻声问道：“莉奈酱，怎么了？是又要昏过去了吗？”
这道声音轻快而俏皮，已然听不出方才她内心的那份紧张与担忧。
莉奈听了小夜的话语后，没好气地斜睨小夜一眼，回嘴道：“……别乱说，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小夜则侧着脑袋，依旧用轻快的语气，朝着这位神情迷离的挚友继续进行追问：“那莉奈酱，你在这光着身子，想什么事情呢？”
莉奈则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小夜。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既没有火气，也没有笑意，有的只是一层像被温泉水汽打湿过似的，淡淡的忧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丝带着难掩落寞的嗓音，开口道：“……我只是，有些感伤罢了。”
小夜被莉奈这有些没头没脑的回答，给弄得一头雾水。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脱口说道：感伤？
莉奈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把下巴懒懒地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用仿佛被温泉氤氲的雾气浸润过的嗓音，缓缓铺展开来：……你知道吗，在现在的真子身上，我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儿过去我那位表哥的影子了……
她顿了顿，仿佛有什么沉沉的东西堵在喉咙里，需要片刻的停顿才能继续。
我小时候，每次见到阿真表哥，他总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零食给我。有时是一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有时是一小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有时是便利店里随手买的一包动物饼干。”
“他会弯下腰，用那种温柔得不像话的语气问我学校里开不开心，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听我讲那些琐碎得甚至有些无聊的小事……无论我说多久，内容多琐碎，他都只是站在一旁一脸温柔地倾听，从来不曾打断。
“当时父母双双离世的我，人生骤然坠入谷底，是他，像一束温暖的光，一点一点地抚平我内心的伤痕，给了我难以言说的慰藉……”
“……我，小时候，曾经幻想过当他的新娘子……”
说到这里，莉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抹绯红仿佛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可是现在的真子，已经完全找不到过去我那表哥的影子了……就好像是阿真表哥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就好像之前的那些往事，都只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回忆……
莉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努力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然而当她再次开口时，那股忿忿不平，终究还是爆发了出来:
“唉……那个从小就最疼我的阿真表哥，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东京都大学，总算能够出人头地……可结果呢？现如今她却只能嫁为人妇，一辈子困在这座寺庙里，连外面的世界都看不到……我光是想想，心里就堵得喘不过气来！那个小葵……不，应该说那只金瞳黑猫，它做的事，也实在是太残忍了！”
眼见莉奈言语里的愤恨越积越深，小夜忙不迭将身子凑近几分，对她柔声宽慰道：“莉奈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更何况，那只金瞳黑猫，不是已经在那间诡异的神社里，被你亲手消灭了吗？”
特意把“你”字咬得又重又清晰的小夜，试图指望用这个莉奈反复争辩却始终无他人认可的“战功”，让眼前的挚友心情多少好转一些。
然而，小夜的苦心还是落了空。
莉奈非但没有因此释怀，反而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直直锁住了小夜。
月光混着温泉蒸腾的水汽，映得她眼中寒光凛凛，宛如一柄刚刚拂去锈迹的利刃。
只见她一脸严肃地向小夜问道：“……夜酱，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只金瞳黑猫，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
小夜被这个问题问得一下子愣住了。
温泉里的热气依旧，但一股冷意却顺着水面悄悄爬上了她的肩头，激起了一层寒意。
之前有意不去想这件事的小夜，迎上莉奈的目光后，神情紧张地反问道：“……难道说，莉奈酱你觉得那个家伙……还活着？”
莉奈并没有直接回答小夜的问题。
她收敛了所有的笑意，面容凝重地盯着小夜，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那种表情，就像是要立刻准备追问一件小夜打心底里不愿面对、却又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事情。
良久，她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道：……夜酱，自打你从医院苏醒，一直到现在，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在学校里，有什么人不见了吗？
小夜听了对方的这个询问后，几乎连想都没想，立刻就脱口而出：你是说四角海梦！？
而莉奈在听闻小夜的回答后，立刻就眉头紧锁了起来，脸上也闪过一抹既无奈又恼火的神色。
四角海梦是什么鬼？夜酱你还没睡清醒吗？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正常的学校里，根本不会有什么金发碧眼的外国女生！莉奈的尾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就像在控诉小夜为何总执着于那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温泉水汽氤氲中，莉奈胸口剧烈起伏，漾开层层涟漪。她猛地伸出手，按住小夜那正要开口反驳的嘴，一字一顿地将其心底里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所说的人，是小葵的那个恋人——长谷川海人学长。
听到了这个名字的小夜，瞬间就愣在了温泉里。
她的那张被莉奈按住的小嘴，一瞬间也变得失语了起来。
实话实说，在此之前，小夜她早已将长谷川海人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莉奈则无视一脸呆滞的小夜，自顾自地对她继续说道:
“……自打樱台町后山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小葵的恋人——也就是长谷川海人学长，就突然凭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他既不是转学了，也不是搬走了。是彻彻底底地，被人遗忘了。整个学校，除了你我之外，再也没有人记得温泉学院男子篮球部曾有过这号人物……就连小葵她本人，也都把自己曾经的那个恋人，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月光如薄纱般自夜空垂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泛光的脸上铺开一层银白。
温热的雾气缭绕在莉奈周围，翻涌、升腾、消散，仿佛正为她的话语作着某种隐秘的注解。
莉奈缓缓地抬起了头。
此时她的表情，像极了一位在最后一刻识破真相的名侦探。
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对小夜说道:“所以，思来想去，我最终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莉奈那清亮的声音穿透夜色，在月映琉璃汤的温泉池面上层层漾开：
“那只可恶的金瞳黑猫，一定是在某处悄悄地蛰伏了起来，等待着机会找咱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