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床边的那张绿脸(1 / 1)
一九九一年,我母亲刚嫁过来,住在父亲家的老房子里。那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青砖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老砖。屋子里有一股常年不散的潮气,墙角总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慢慢往外洇。
那年父亲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母亲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晚上总是把客厅的灯开着,卧室的门敞着,让光透进来才敢睡觉。那盏灯泡瓦数不高,发着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像一条不敢越界的河。
出事那天夜里,母亲睡到一半,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呼吸惊醒的。那种呼吸很轻,但很近,像是有人弯着腰,脸对着她的脸,鼻尖快要碰上了。那气息凉凉的,不像活人的呼吸,是那种从地窖里翻上来的凉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母亲的心跳一下子飙起来。她没敢睁眼,先喊了一声父亲的名字,没人应。她这才慢慢掀开眼皮。月光和客厅的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床前那个人的轮廓上——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像是六七十年代工厂里那种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留着青黑的胡茬,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他就站在床沿边上,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看着母亲,像是在辨认什么。
母亲吓得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她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生怕那双手掀开被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床边的人动了一下,像是往后退了半步。又过了十几秒,那种被盯着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母亲等了很久,确认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只露出半只眼睛——
一张绿色的脸正对着她的脸。离她不到十厘米。
那张脸是青绿色的,像是铜锈的颜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发了霉,霉斑从毛孔里渗出来,把整张脸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绿。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是被人挖走了眼珠子。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那张脸离母亲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皮肤上的纹路,近到她能闻见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发酵了很久。
母亲尖叫了一声,把被子死死裹住,再也不敢动了。她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她在被子里缩了一整夜,直到天边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才敢掀开被子。房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客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还在,地板上的光带还在,一切如常。只有床头的温度计碎在地上,水银珠子滚了一地,在晨光里发着细碎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
母亲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回了娘家。父亲出差回来以后,她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那间老房子。父亲没办法,去寺庙里请了一尊铜像,拇指大小,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床。说也奇怪,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地往床边看一眼,确认那里空无一人,才能重新合眼。
后来母亲跟父亲提起这件事,父亲总是沉默。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告诉她:“那老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给我爸的。那一片,解放前是乱葬岗。”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个男人,是谁?”父亲摇了摇头:“不知道。”
母亲没有再问。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张青绿色的脸,离她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那男人在床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她醒,又像是在等她永远不醒。他只是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