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捡了二十年的烂铁(1 / 2)
楚地雨后,大地上还冒着一团团黏糊糊的白汽。
沿江那一带的省道两旁,到处是堆得像小山似的废品回收站。
平时这些地方只收收破纸板、废铜烂铁和塑料药水瓶,今天天刚蒙蒙亮,这片地界却被几十辆挂着“神农地网”绿牌子的重型半挂车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卫下了车,一脚踩进地头还没干透的泥水坑里,皮鞋面上顿时甩出两道脏水印子。
他也没顾上擦,把卷到胳膊肘的衬衫袖口又往上推了推,手里捏着一个长得像大号吹风机似的灰塑料仪器,径直走到一堆生着红锈、半人多高的废旧履带板前头。
“老孙,把上头那块干泥刮了。露点真铁出来。”
大卫用脚尖踢了踢那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铸铁链轨。
被叫“老孙”的回收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耳朵上夹着半截纸烟,光着膀子,脊背上油光发亮。
他拿着个带倒刺的三角刮刀,蹲下身,在一块废挂车轮毂的断口上使劲拤了几下,把那些多年的陈年老锈和黄泥刮掉,露出一小块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底子。
大卫把手里那台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的探头顶在那块青铁上,大拇指扣下了手柄开关。
仪器顶端的红灯亮了三秒。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细密的绿色化学元素百分比。
“Fe:96.2%,Cr:1.15%,Mo:0.42%,Mn:1.1%……”大卫盯着屏幕上那个“Mo:0.42%”,嘴里啧了一声,把仪器拿开。
“行啊老孙,没看走眼。这是九十年代末从本子那边进口的挖掘机底盘件,标准的铬钼合金特种钢。这就叫好骨头。”
老孙往泥地上啐了口唾沫,用毛巾使劲擦了擦一把脸上的热汗。
“你们大公司今天到底搞什么名堂?昨天村里的大喇叭就响,说是罗氏神农的货车今天要下乡收破烂。不要生铁,不要普通钢筋,专挑咱们这些积了十几年的老机器骨架子、挖掘机铲斗齿,还有那些矿上淘下来的碎报废齿轮。还按合金含量给价,一斤比普通废铁多给两毛钱!咱们这一带捡破烂的,今天全把压箱底的沉货给翻出来了。”
赵虎从一辆大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漆面都掉了的沉重铁锤。
他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朝着旁边一个圆溜溜的废旧拖拉机半轴“铛”就是一锤。
火星子四溅。
周围几十个围着看热闹的乡下收破烂老板全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赵虎扔了锤子,低头看了看那半轴只凹进去一点点的小白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硬。是高强度合金的料。装车!这种本子和德国以前卖到咱们国内的老机器配件,一斤都别给老子落下!全部上挂车!”
几十个工人拿着铁撬棍和挂钩,喊着号子,把那些沉重无比、锈迹斑斑的废旧机械零件往重型半挂车的车斗里扛。
没有起重机的,就几个壮汉拿粗麻绳栓住,像是抬石头一样往上拽。
整个沿江大坝的空地上,全是铁器相互砸撞的刺耳声响,还有重卡发动机突突突的排气柴油味。
临时搭建的集装箱调度室里,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那些运铁的挂车排成一条长龙。
罗熙缘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后头,手边放着一个从七号仓带出来的旧搪瓷缸,里面泡着半缸子酽茶。
林薇正拿着计算器,跟桌上一大堆盖着各地废品站回收印章的单据较劲。
她算一会儿,在手里的账本上划一道黑线,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出汗,往下滑了好几次。
“熙缘,江州、楚地、皖南,三个地区早上四个小时的统收数据汇总过来了。”
林薇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总表,推到罗熙缘手边。
“到现在为止,通过光谱仪初筛合格的合金钢废料,共收上来一万四千二百吨。大头是以前咱们国内各大矿山、基建工地报废的工程机械配件,还有一部分是老军工企业淘汰的特种切削刀具废钢。”
罗熙缘没看那个总重量数字。
她伸手点在表格右侧那个大圆珠笔写的成本栏上。
“核过钱了吗?”
“核过了。”
林薇拿起茶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把盖子拧死。
“这华尔街和日韩财阀下手是真够黑的。从前天晚上神农令不超超发的风波过去之后,他们开始在国际大宗商品期货盘面上疯狂炒作钼精矿和高碳铬铁的价格。智利和秘鲁那几个在他们控制下的矿山,借口环保停工,对华的进口报价直接翻了一点五倍。连咱们国内几个民营钼矿也跟着坐地起价。”
林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要是按咱们特钢二厂那几个旧电炉的消耗算,直接去买那些现成的纯进口合金添加剂,做出一吨农机专用的特种钢,原料成本比上个月能涨出去百分之四十。这价要是摊到收割机和拖拉机身上,一辆车多卖几万块,老百姓谁买得起?”
“所以买不起就不买他们的。”
罗熙缘端起茶缸,用嘴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梗。
“老祖宗留下的话,这叫节用。咱们这些年,国家在搞大基建,从欧洲、从本子那里进口了多少千万吨的重型设备和高端机床?这些机器干了十年、二十年,零件磨损了,报废了,被当成普通的废铁五毛钱一斤扔在乡村的回收站里、埋在杂草堆里。咱们自己没有那么多高品味的钼矿和铬矿,可这些洋机器的死骨架子里,全是现成的炼好合金!把它们收过来,融了,重新炼成咱们自己的农机传动轴。这笔账,比他们去海外抢矿划算得多。”
对讲机里响起罗汶急火火的声音,夹杂着服务器风扇呼呼的背景声。
“姐!深圳和魔都那边我让系统抓取的‘旧工业零件身份识别库’跑通了!现在每一个县级神农收货站的仪器,都已经连上数据库。只要对着配件的铭牌扫一下,或者让机器测出三个特征元素的比例,神农系统就能在一秒钟内比对出这是当年哪家洋厂子什么型号的钢材!不用人工去猜,直接在现场把含钼钢、含铬钢和锰钢给我分类放好,拉回东北电炉厂直接按配方比例往炉子里下料!绝对不会混炉!”
这才是神农系统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把原本粗放、只能按“斤”卖的乡村废品回收,硬生生用数据和光谱分析技术,变成了一座在全国大地上实时精细开采的“城市露天合金矿”。
大卫从外头走进来,手脸抹得全是一道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光谱仪在桌上一放,扯着嗓门说:“老板,这第一批八十辆挂车已经装满了。运费我按夜间特快给的,双林县那边红星特钢二厂的货场已经清空了。我让司机不走省道,全程上高速,明早六点前,这些好铁都能卸在魏老哥的料场上。”
“你跟着这车队走。”
罗熙缘站起身,扣好风衣前面的扣子。
“把这万把吨铁看好,那不是废料,那是咱们夏收千万亩小麦的命根子。林薇,你留在江州,坐镇这里继续调拨华中、华南地区能收上来的所有废特钢,钱从结算池里直接划,不经分公司账目。收到多少,往东北拉多少。”
大卫从桌上抓了把抽纸,胡乱擦着手上的黑泥。
“那您呢?”
“我去河南。”
罗熙缘推开集装箱的铁门,外头江风刮过来,带着浓烈的湿铁锈气味。
“只吃废铁不够。旧铁炼几次,里面的杂质会多。咱们必须配自己的原生钼矿。国内几个品位高的大矿被外资和炒家盯死了,咱不去碰。去栾川,去那些因为品位太低、杂质高、炼起来废电,被老外嫌弃关了门的国有废弃低品味小尾矿。”
在资本和技术的棋盘上,罗熙缘从不按那些人定好的路子走。
当华尔街坐在空调房里算计着如何通过锁死全球高品位矿源来扼杀中国农机工业时,她踩着满地黄泥,带着手底下的系统,扎进了中国几十年工业发展沉淀下来的垃圾堆和废矿渣里。
栾川,属于中原西部连绵的伏牛山区。
这里是出了名的“钼都”,可沿着那条被拉矿车碾得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往深里走,处处是倒闭多年的老旧选矿厂和堆得像黑山一样的废弃尾矿渣。
下午四点多,太阳被卡在西边的两座大山尖缝里,照在老厂区脱落的红砖墙上,显得有些萧瑟。
一辆黑色商务车在一座连大门铁皮都烂了半边的厂子门口停下。
这地方挂着个发白的木牌子——“县红旗第三低品味钼矿选厂”。
车门拉开,罗熙缘下来。
这里没有江州港那股潮气,空气里是山风吹来的干土味和隐隐的硫磺味。
厂区大院里根本没几个人。
一台比两层楼还高的旧碎石机长满了锈,几条橡胶输送带早就风化断了,耷拉在支架上,像几条死蛇。
旁边十几米高的黑灰色渣堆前头,蹲着三四个老工人,手里拿着长柄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一辆破农用三轮车里铲着矿渣,车斗里全是些乌黑发亮的碎石头。
带领这一行来的是当地镇上的管工业的主管老刘。
老刘是个大胖子,在这个季节就穿了件短袖衬衫,敞着怀,走几步路就得拿个大蒲扇扑打脑门上的热汗。
“罗总,您看,到了。这就是您在大卫总发来的单子里点名要看的那个三厂。”
老刘拿蒲扇指了指前头那堆成山的黑渣子,一脸无奈。
“不是我不劝您。这地方停产快八年了。当年的老选厂,用的都是最原始的浮选法。咱们这种深山里的低品位钼矿,含铁高,最致命的是含硫和含铜太离谱。以前这厂子开着的时候,炼出一吨原矿,硫化氢气体放得满山谷都是,被环保治了好几次。后来进口的高品位氧化钼便宜了,国外的现成纯货多,谁还愿意来啃这种硬骨头?市里几度想把这些废渣清理了,都没找到接手的老板。您大老远从南方跑过来,买咱们这一大堆带硫的废石头,这不是买个祖宗回去伺候吗?”
罗熙缘没接老刘手里递过来的矿泉水。
她顺着满是灰渣的土路走到那个黑山坡根底下。
她伸出手,直接在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块上捏了捏。
石头表面有一层亮晶晶、像铅笔芯一样闪光的鳞片状矿物。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
“这是辉钼矿。虽然只有不到百分之零点三的品位,但量够。”
罗熙缘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对这片破败荒凉有任何嫌弃。
一个在那边铲矿的老头停了手里的铁锹,直起腰,用戴着破线手套的手擦了擦眼角被硫磺风吹出的眼屎。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穿着体面白衬衫的年轻女老板,嘴里吐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唾沫。
“女娃子,有些东西看着亮,里面全是毒。这渣子咱们干了一辈子,知道底细。这就叫‘脏铁’。你别看着它带个钼字,这里面的硫化铜和磷要是脱不干净,拉回去放进炼钢炉子里,烧出来的钢水就跟冻脆了的冰棍一样,一碰就掉渣!以前南方几个开小私营钢厂的,贪便宜买过咱这一车,回去炼出来的拖拉机轴,在地里还没走五十米就能崩成三截!人家老外炼那种高端的收割机轴,那用的都是没有一丁点硫的纯精矿,咱这土渣子,不上台面。”
老工人说话难听,但都是实话。
这也正是为什么外资底气十足的原因:他们认为中国即使有矿,在这种技术被封锁的节点上,也是一堆根本无法做进高端机械里的“工业废料”。
“不干脆不用老路子脱硫。”
罗熙缘把手里那块带着金属光泽的废矿渣丢回堆里,拍了拍手心残留的黑色粉尘。
“以前你们用沉淀和高温烘烤,硫是走不干净。如果用高频感应炉结合稀土催化剂呢?在炼特种钢的电弧炉出铁水那一分钟,把含硫的低品味钼矿直接压进去,用控制氧分压的办法,让硫化钼在钢水里直接还原成金属钼,把硫和铜跟着矿渣一起以气态或者渣质形式往上浮。”
老头握着铁锹的手顿住了,皱着几道深沟的眉头紧盯着她。
“氧化钼直接合金化?这法子是听苏联过来的老工程师讲过。可没几年人家就全撤了。那是需要连轴转的电炉、还要有不怕烧坏内衬的底气。那得多少电?炉内衬要是控制不好,一炉几万块钱的钢水就全废了。哪个钢厂敢让你这么玩?”
罗熙缘没做过多的解释。
她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大蒲扇、正擦汗的老刘。
“刘总。这座老矿、这几千万吨的废尾渣,还有山后头那个没开完的低品位矿井,罗氏神农重工今天收了。手续、当地的环保恢复费用、老工人的安置和欠款,今天晚上我的法务组就会来银川签合同。款项全部现汇,走你们对公。”
老刘蒲扇都忘了摇,嘴巴微张,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
“罗……罗总,您确定?这是一注死账啊!”
“不是死账。”
罗熙缘扫视那些破败的厂房和无人的深山。
“外人看咱们中国,总觉得咱们只会用买来的现成货。等现成货没有了,咱们就能被卡死。”
她往前走了两步,山风吹动她的发梢。
“可咱们从五十年代走过来,什么穷日子、难日子没经历过?连炉渣和烂铁都能烧出钢来,这片土地上的手艺和骨气,不是几个坐写字楼的老外,在电脑上写封禁令就能封住的。”
天还没完全黑,东北双林县那边的红星特钢二厂,早就是一片战火连天的场面。
从楚地、江州运来的第一批八十辆挂车的废特种钢,已经在巨大的露天料场上卸成了八座几十米高的锈铁山。
大卡车的探照灯来回晃动,几个开着重型抓铁机的工人,抓着那一斗斗锈迹斑斑的旧履带、旧半轴,直接往进料的电磁大吊钩里堆。
在这个改造一新的大型车间里,气温早就超过了四十度。
虽然装了几个一人高的大工业排风扇,可电弧炉一开,那股子冲鼻子的臭氧气味、石灰和铁水的灼热,能把人的头发丝都给烤焦。
大卫刚从河南那边的运货现场跟过来,衣服换了一套耐磨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手脸抹得跟灶王爷一样,在控制台前跟那个叫汉斯的德国老头争得面红耳赤。
汉斯把手里的金属成分化验报告往铁皮桌上重重一拍,用英语咆哮着,整张脸因为高温和激动,红得像个煮熟的猪头。
“陈!你们这是在开玩笑!你们拉来的这些是什么?是垃圾!我们虽然从里面筛选出了含钼和铬的零件,可你们刚刚从河南送来的那一包低品位钼矿渣,里面的硫含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百分之二!你们说不需要做前期的高精炼精提纯,要用‘直接合金化’的野蛮工艺直接扔进我的电炉里?这不可能!”
汉斯气得拿着笔在桌上狂敲。
“我是欧洲冶金工程师协会的成员!我们在德国干了一辈子,任何特种齿轮钢和轴承钢的生产,必须要用硫和磷绝对低于万分之五的纯精净料!用这么高的硫矿往钢水里下,那是对冶金科学的侮辱!烧出来的传动轴,只要拉上麦田承受三千牛顿的扭矩,就会在两秒钟内断裂!我不能让我的签名的钢材,变成这种易碎的废料!”
“汉斯!你先看看这个模型!”
旁边的克劳斯相对冷静点,但眉头也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戴着老花镜,指着桌上罗汶那边送过来的神农计算模拟器显示屏。
“陈没胡说。他们那个服务器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跑了四万多次热力学和流体动力学的坍塌推演。他们不打算用反渗透和传统的化学试剂脱硫,他们要在钢水温度达到一千六百二十度的临界点时,同时打入等比例的精选稀土残渣和萤石,并且采用底吹氩气的强力搅拌工艺。”
克劳斯推了推眼镜,话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按这个计算机的演算流程,高温下,矿渣里的钼氧键会被钢水里的碳和硅强行打断,纯钼融进钢水。而那些该死的硫,会被强行结合成不可溶的硫化稀土,跟熔渣一起浮在最上层。这样不仅不用花大价钱去买那些西方管制的高纯钼矿,冶炼时间还能缩短三分之一!”
汉斯还想再吼,控制室顶上的那扇厚隔音玻璃门开了。
罗熙缘从河南栾川赶连夜飞机直接落的省城,再转汽车赶到了厂里。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沾在肩头的白衬衫,安全帽底下的发丝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她一进来,控制室里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走到铁皮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化验报告,再看向那个正急得气喘吁吁的德国老头。
“汉斯先生。”
她的德语很平稳,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
“你们欧洲的冶金理论,是建立在你们有一百多年从全球最富庶的地方掠夺廉价、高纯度原材料的基础上的。你们习惯了做精密的手工艺术品,一点杂质都不能容忍。可咱们现在打的是一场保护中国数亿亩粮食夏收的仗。”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户,看外面正把一斗斗带锈的废旧机器部件下进炉子里的中国工人。
“这些旧履带、这些河南低品位的尾矿,在你们看,是不能进高端工厂的下脚料。但在咱们中国,这是咱们穷时候、难时候,用来起家的家底。神农系统的推演不是在凭空想象,是咱们国内那些已经不在了的老军工、老三线工程的冶金师傅们,在连精矿都没有的年月里,用土法子和血汗,试出的一条路。”
罗熙缘从大卫手里拿过签字笔,在汉斯那份报告上的“硫”含量一栏划了一道红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