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捡了二十年的烂铁(2 / 2)
“我们不需要这轴承能放进航空航天发动机里飞到火星去,我只需要它在今年六月的夏天,下中原几十万亩泥泞、坚硬的黑土和黄土地里,挂着最重的深松犁,连轴干十五天不过热、不崩齿。出了责任,罗氏承担。亏了炉子,是我的账。开炉。”
没有多余的争辩。
汉斯看着眼前这个连白衬衫后背都被汗水浸出一个大水印子的中国女孩,他那固执的欧洲老派观念在这个工厂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终于往后退了半截。
“把一号炉,加温到一千六百五十度!”
汉斯冲着耳麦对底下的操作长吼道。
“通知加料台,把第三料斗里的中原钼尾渣和稀土复合脱硫剂,准备按梯次下放!开启底吹强力氩气!”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控制室窗外的那口几十吨的巨大特种电弧炉,三根胳膊粗的石墨电极猛地插下。
万伏高压电接通的一瞬间,整个车间的白炽灯都跟着猛烈闪动了几下,震耳欲聋的电弧尖叫声,像是有千万头怪兽在钢炉里咆哮。
老魏长山带着一帮五十来岁、光着膀子的中国老炼钢师傅,站在炉台的防热挡板后头。
大家都戴着黑光护目镜,手心里攥着长柄的铁钎子。
“下尾渣!”
随着头顶电动翻料斗剧烈抖动,从河南原装拉回来的含硫低品味辉钼矿和催化剂,轰的一声下进了通红刺眼的熔池里。
火苗立刻变成了刺眼的黄绿色。
大量硫化气体和强氧化反应爆发出的浓烈白烟,顺着炉盖的缝隙呼呼往上直窜。
车间里的排风机开到了最极限,整个料场上空被映成了一片带着诡异色彩的火烧云。
“温度过高!炉衬在猛烈侵蚀!”
克劳斯在控制仪前看着那根急速跳动的红色指针,大喊。
“钢水在剧烈沸腾!需要压制!”
“不用压!”
魏长山把安全帽的带子往下一拉,把脖子上的毛巾捂住嘴,朝着身后那帮老工人一挥手。
“上压渣料!给老子拿铁钎子去通抽气孔!不能让硫闷在钢水里!给老子把那些渣子全都往最上层赶!”
一群年过半百的老汉,踩着烤得发烫的钢板,冒着随时可能溅射出几千度钢水的危险,顶了上去。
没有自动化的高端机械臂,这就是中国人最传统的炼钢方式——靠经验、靠肉眼、靠那股子在死人堆和废渣场里都能开出花来的狠劲。
大卫在窗户里看得两腿打颤,连拿对讲机的手都全是密麻麻的汗水。
“Boss,这……这能行吗?咱们把华尔街和本子的命根子技术,用这种把土渣子往里强推的办法取代,要是这一炉铁真成了废渣……”
“一定成。”
罗熙缘的指尖按在窗台的隔热不锈钢扶手条上,没有挪开。
她没再看大卫,盯着那口翻滚着白黄焰火的巨炉。
“咱们中国人种地,讲究‘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把最臭、最脏的农家肥埋进土里,能长出最甜的白米饭。炼钢也是一样的规矩。把别人看不上的废铁渣子,配上咱们神农计算出来的药引子,就能烧出让那帮洋鬼子看了睡不着觉的好骨头。”
早上五点十分。
大别山外,天边刚刚擦出一点蟹壳青。
红星特钢二厂的车间里,那座咆哮了一整夜的一号炉,终于平稳地完成了最后的保温和脱气工序。
随着起重天车巨大的挂钩缓缓下降,炉体向前倾斜了四十五度。
“出钢——!”
魏长山一把扯了自己脸上的毛巾,声若洪钟。
一道凝实的亮白色钢水冲出炉口,落入下方预热好的钢包里。
这次没有发生任何易碎的飞溅,也没有产生恶臭未脱净的黑硫烟。
随着稀土催化和底吹氩气的强力上浮,一层厚重、呈现出灰白色的钙化炉渣被稳稳地挡在了捞渣耙的后面,底下流出来的钢水,纯净得能在光线里看到微小的热力波纹。
汉斯带着技术团队冲到了试样台前。
老头连手套都没戴稳,拿起一把长柄的取样勺,从刚分流出的小试样槽里捞起一块冷却的钢锭。
直接塞进旁边的全自动快速光谱分析仪和微观拉力测试机里。
几十个人把那块小小的屏幕围得密不透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随着机器“滴”的一声长鸣。
测试结果在大屏幕上一行一行蹦出来:
“碳:0.38%,铬:1.25%,钼:0.55%,镍:0.80%……”
重点是在最底下那两行致命杂质指标:
“硫:0.0021%(远优于国际农机特级标准的0.005%)”
“抗疲劳极限载荷:超越日系进口传动轴标称参数32%!”
控制室和车间里,在安静了足足两秒钟后,爆发出让天花板陈年灰泥刷刷直掉的狂吼声。
几名老工人直接抱着滚烫的把手,眼眶通红地在水泥地上又蹦又跳。
魏长山一屁股跌在旁边一堆冷却的铁渣子上,拿油腻腻的袖子死命擦着脸上的泪水。
“成了……咱用废铁、用河南边沿渣子,真他娘的炼出顶级特种钢了!我看以后哪个老外还敢在麦收节骨眼上,用一根破铁棒子卡老子的脖子!”
汉斯呆呆地拿着那张还发着余热的纸,他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走到罗熙缘面前,摘下自己的工程师帽子,极度认真地弯腰鞠了一躬。
“罗女士。你们不仅创造了冶金史上的奇迹,你们的计算系统和这些老夫人们,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工业自救。这套‘氧化钼直接合金化结合低品位废料的纯净化配方’,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家钢铁厂能用如此低的成本复刻。你们赢了。”
钢锭没敢在厂里多作停留。
滚烫的特种钢刚一成型,直接被一头扎进了双林县红星机械厂正开得火热的大型数控锻造和切削流水线上。
三天后,也就是六月中旬,中原产粮大省豫东平原正是小麦黄透、抢收抢种的黄金期。
但这里刚下一场过境的强降雨。
成片成万亩的黄河故道黑黏土地里,到膝盖深的泥塘,那些高粱那么深的早收麦茬里头,不仅泥泞不堪,土层下头还掺杂着早年黄河冲积下来的大块硬鹅卵石和结硬了的硬土块。
这也是对任何农业重型机械最无情、最凶狠的“终极屠宰场”。
两周前在这里逼宫中国合作社、大赚黑心配件钱的那个日农重工大中华区总监佐藤,今天又坐着那辆干净的丰田越野车来了。
他听说罗氏集团在这短短十几日里,竟然自己用一些不知从哪收来的“破烂金属”攒出了一批国产履带,还要在今天现场表演深松和深翻连合作业。
佐藤靠在车门上,脸上挂着掩盖不住的嘲损。
他手里拿着个高倍望远镜,跟身边几个同样等着看中国人笑话的外资代理商指指点点。
“可笑。现代材料科学没有奇迹。他们那些没有经过百年技术积累、用废旧件和劣质矿杂乱烧出来的所谓特种钢,韧性和硬度存在巨大的晶格缺陷。这种刚下过大雨的黏土含石地段,只要收割机的割台和传动轴挂上高负载,不出两公里,保证他们‘嘎嘣’一声全部断轴!到时候,咱们那些原厂的配件,我不卖一万块一根,我就卖三万块一根。看这帮穷光蛋农民还不还得上咱们的债!”
随着远方村头的一声铜锣响。
十辆漆红的“神农一号”重型一体机排成三角阵型,伴着震天轰鸣,从田埂冲入泥地!
驾驶第一辆机器的是魏长山老汉自己。
老头子把上衣脱了,露出满是古铜色和伤疤的膀子,手掌紧紧攥在沉重的液压操作杆上。
“给老子往下吃!犁底刃下深到四十公分!切带石块层!”
老魏拿着车载对讲机,对着所有国产机手咆哮。
十辆红色巨兽的重型脱粒滚筒和下方的特种钢深松犁,直接一头扎进了那浑水汤汤、石块密布的黄土泥塘里!
“轰——隆隆隆!”
那是金属与坚硬鹅卵石发生极致碰撞后发出的沉闷巨响。
地头站着的几千名老少农户,全吓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几个老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大家最怕的那个“传动轴崩断”的刺耳声音。
然而,没有断。
什么脆响都没有!
那把用河南栾川废弃矿渣和农村收上来的三十年废铁炼出来的主传动轴,还有下头那两排闪着深黑色寒光的特种履带销,表现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强悍抓地力和耐抗冲压韧性!
无论底下的泥块多硬、鹅卵石有多大,机器只要发出低沉的扭矩咆哮,那些几十斤重的硬石头直接被厚实的钢面硬生生碾碎、挑飞!
在高负载和高摩擦下,十台“神农一号”如重型坦克般,一刻钟内便将两百亩烂泥地处理完毕——收割、脱粒、打包、翻土,一气呵成。
整整两个小时。
在最恶劣的地块上来回冲锋了十二个来回!
这十台机器不仅轴承没有丝毫发热、没有断过半个履带销子,甚至等机器停在地头、技术员拿高压水枪把上面厚厚的胶泥冲洗干净后——
所有人震惊地看到,底盘下头那些切削石块的合金犁刀和传动齿轮,不仅没有卷刃,在水光的照耀下,反倒是因为高强度的泥石打磨,显出了一层越来越锃亮、毫无裂痕的深幽黑光!
“真钢!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不坏的真钢——!”
田地埂上,关老七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第一个冲下地。
老头一把抱住那滚烫的红色履带架,拿粗糙的脸蛋在冰凉的钢板上使劲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当着全县几千人的面,哭得稀里哗啦。
“大伙看见了没有!咱以后不用为了买他几根洋铁棒子去卖闺女、去给老外当孙子了!这铁是骨头做的!压不弯、折不断——!”
底下的合作社农民、周边的麦收汉子们,在呆立了半秒之后,像是发了狂的海啸一样,带着各种铲子、草帽,从四面八方向这些中国机器围扑了过去。
大伙欢呼着、蹦跳着,甚至有几个后生干脆把满身的黑土和麦糠往天上死命地撒。
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里。
站在路边的佐藤,手里的高倍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柏油路上,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煞白,双腿打颤,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身边那个日本销售副手,吓得嘴唇直哆嗦,结结巴巴地用日语问:“佐、佐藤总监……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欧美封锁了所有特种矿、封锁了全部的机床技术……他们哪来的这种高强度合金钢?这种级别的耐冲击材料,连我们自己的第一代试验机都做不到这么好……”
“我们看走眼了……华尔街也看走眼了……”佐藤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他失魂落魄地扶着越野车的车门,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几千名正簇拥着国产机器上天入地的中国老百姓。
“你们永远无法用资源和封锁去卡死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卡死一个能把埋在地下二十年的垃圾、能把废矿渣和破铁堆重新捡起来,把它们在几千度的高温里、用咱们不知道的代码和血汗,重新烧成比咱的原件还要硬的骨头的国家!”
他连掉在地上的望远镜都没捡,像是看到鬼一样,狼狈不堪地拉开车门,对司机狂吼:“开车!快开车离开这个地方!往广州走!我们在华中所有的配件仓库……从明天开始,一文不值了!”
这一天的中午。
中原大地上,太阳从灰色的云层里彻底穿透了出来。
热辣辣的光线照在大片被“神农一号”平整收割完的金黄麦茬地上,把空气蒸出一股浓郁、让人安心的新粮烤熟味。
那台收割完毕的一号机旁边,罗熙缘从一辆运油货车上下来。
她没有换那种体面的发布会西装,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白衬衫,裤腿上溅了斑驳的黑泥。
她在收割机的侧面一个简易红砖台阶上坐下。
大卫、魏长山、汉斯,还有大老远从东北赶过来看热闹的关老七,几个人围坐了一圈。
林薇手里端着两个大铁盆,那是镇上的合作社老乡特意大早起来包的熟牛肉白菜大包子。
大卫连洗手都省了,拿两根树枝夹起个比拳头还大的包子,一口咬下大半个,烫得只在嘴里倒抽凉气,脸上的笑却收都收不住。
“Boss!赢炸了!彻底翻盘了!刚好在刚才那两个小时里,你在车上吩咐罗汶发在神农系统里的那条‘特种农机钢材中低端通用配方与冶炼参数全球免费开源’的公告,在海外的行业黑网和各大论坛上,形成了十二级大风暴!”
大卫兴奋地拿出手机,拿满是油光的指头点着上面的走势图。
“日系那两家天天在咱们国内收高价配件费的巨头,半小时前在东京证交所直接触及跌停熔断!他们的长期利润预测被几家顶尖投行下调了百分之六十!你想想,咱们把这‘利用废铁和低品位尾矿能炼出顶级钢’的底座秘密向全世界穷兄弟一公开,南美、拉美、甚至东欧那些天天挨老外宰的农机小厂,这几天全是几十万次的疯狂下载!老外的垄断材料护城河,被你这一筐子破烂换来的代码,彻底砸成了一汪死水!”
旁边的汉斯老头虽然吃不惯白菜肉包子,但也在啃着一个干烙饼。
他满脸钦佩,对罗熙缘竖起一个大拇指。
“罗,我干了一辈子冶金,从来没有人敢把核心的技术参数像这样开放。但你们不仅开放了,甚至你们还把最顶级的深松犁钢和高耐磨传动轴抓在自己手里。你们不仅仅是在做一个公司,你们是在建立一个不需要看任何强权脸色吃饱饭的独立世界。”
罗熙缘没做回应。
她拿起一个凉白开的搪瓷缸,送到嘴边吹了吹。
昨天在车间烫伤的右虎口,贴着的纱布有些卷边,露出了底下一小块结了红痂的新肉。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视线落在远处几台正往一头重型运粮车上倾倒金灿灿麦粒的收割机。
“农业和工业,没有谁比谁高贵,全是一条线上的蚂蚁。你想端稳一碗饭,你手里就必须握着敢锄硬石头的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换过的防风打火机,拇指在机盖上轻轻摩擦着。
“这帮在写字楼里按计算器的资本,永远也弄不明白咱们这片土地上的逻辑。他们以为买走了咱们在海上的旧船、锁死了海外的精矿,就能看咱们的夏粮烂在地里。”
她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在初夏中原热烈的阳光下,透出一种没有被任何强敌压弯过的脊梁和底气。
“把各省咱们‘神农重工’接下来的出货单、还有咱们刚跟那些第三世界国家签了‘神农令’买机器和种子的合订本,全部给我送到魔都和燕京的常驻外媒大棚里去。”
罗熙缘站起身,拍了拍白衬衫裤腿上的干黄土。
她迈步走在夯实的田间土路上,声音在重型机械欢快的排气声里,清晰、稳重地回荡在整个丰收的中原大地。
“告诉这帮洋鬼子。”
“我们的麦子收进仓了。我们的好钢也进炉了。”
“规矩是咱定的。”
“想活,先把头低下来,照着我们写的汉字,来付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