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画图的笔(2 / 2)
“这是模型概率,不是现实保证。”
陶慧把巴西合作社提供的地形数据投出来。
“他们有些地块,坡度超过咱们原合同约定。驾驶员还会挂更重的深松机。”
“把使用边界写进说明书不就行了?”
大卫问。
“写了,人家干活时也未必看。”
陶慧用红笔点着一处坡地。
“机器要是只能在纸面规定的地里用,那不是农机,是展品。”
她把后桥载荷重新分配。
终传动壳体不再单独扛所有侧向冲击。
通过悬挂控制程序,在高坡度重载转弯时,自动降低外侧轮扭矩,限制液压挂载升降速度。
结构和控制一起改。
风险终于压到目标线以下。
物理样件在第五天装上试验台。
测试不是演示。
车间也没有拉横幅。
神农系统把巴西坡地的实测载荷谱送进台架。
液压缸、扭矩电机和振动装置按真实作业顺序重复加载。
机器整夜运转。
壳体表面贴着应变片。
轴承温度和振动曲线不断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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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个小时后,等效作业寿命达到设计标准。
停机。
拆检。
轴承座没有裂纹。
受力筋附近的残余变形低于允许值。
程素华拿着国内控制系统生成的测试报告,一页页核对。
最后在审核栏签了名字。
陶慧接过笔。
她没有马上签。
先去样件旁转了一圈,又用手摸了摸壳体边缘。
回来以后,才在设计负责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漂亮。
最后一笔压得很实。
海外工业软件停止授权的日期,也在这天到了。
晚上十二点整,红星机械厂原来那批软件工作站陆续退出登录。
有人提前开着项目,屏幕仍在。
到了校验时间,页面弹出红色通知。
许可失效。
请联系供应商。
几秒后,三维模型变成灰色,只剩查看权限。
工程云里的六十三个项目,也全部被转入冻结区。
可该拿回来的数据已经完成保全。
十三万七千多份三维文件。
九十六万张二维图纸和工艺卡。
四千多份仿真报告。
还有十几年来积累的材料数据和故障记录。
档案室里新增了三百二十只图筒。
防潮柜一排排摆开,纸张的味道混着木柜气味,算不上好闻,却让人踏实。
软件停的同一刻,国产协同平台接管了神农二号项目。
平台还没有正式名字。
启动界面只是灰底黑字,左上角写着临时代号。
NG-01。
谭越嫌这个名字太没意思,在内部群里征集了几十个。
鲁班。
天工。
燧石。
工尺。
最后谁也没定。
第二天早上,罗新德到总部给女儿送换洗衣服,看见屏幕上那个临时代号,问了一句。
“这就是你们新做的笔?”
“算是。”
罗熙缘说。
“那叫神农尺不就行了。”
罗汶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叫尺?”
“画图不得先量?”
罗新德把装衣服的布袋放下。
“尺在自己手里,东西多长多短,自己心里有数。”
名字就这么定了。
没有开会。
也没有请人论证。
神农尺工业协同平台在当天完成登记。
基础文件格式和数据接口开放。
几何内核、结构求解、液压模块、材料模型分别由不同国内团队维护。
神农重工不独占代码,也不白拿服务。
各单位按使用量和实际贡献获得费用。
项目数据归用户。
用户可离线工作。
可永久导出。
软件商无权因商业纠纷远程停止本地基础功能。
这几条被写在许可协议第一页。
不是藏在四百页附件里。
平台正式上线前,罗熙缘让法务把协议打印成大字版,贴在红星机械厂设计室门口。
有工程师看完问:“如果客户欠软件费呢?”
谭越答:“停止升级和在线服务。”
“以前画的图还能开?”
“能。”
“新图呢?”
“基础模块能画。付费专业模块到期后不能新建,但旧项目能读、能导。”
“那不是少赚很多钱?”
谭越坐在电脑前改程序,头也没转。
“少赚点,总比哪天让人指着鼻子骂强。”
苏宁岚接了一句。
“再说,软件真有用,人家会续。”
“靠锁文件赚钱,说明东西不值钱。”
神农尺没有在一夜之间变成世界最好的工业软件。
大装配体仍会卡。
液压仿真模块偶尔丢参数。
界面也不好看。
按钮排列不统一,某些菜单甚至要点四层才能找到。
工程师每天都在骂。
骂完继续报错。
开发团队就在红星机械厂二楼办公。
谁报的问题,谁得把实际场景讲清楚。
不能只写一句“不好用”。
也不能只发一张报错截图。
陶慧报过一次装配体卡顿。
谭越让她缩小模型。
她不肯。
“真实机器有三万多个零件。软件不能只挑小项目跑。”
谭越说:“那你给我们两周。”
“只能给五天。”
两个人在设计室争了半小时。
最后把装配模型拆成轻量化显示层和精确计算层。
日常协同加载轻量模型。
需要修改的零件再切到精确数据。
性能问题没有完全解决。
至少工程师能继续干活。
九章求解器的疲劳模块也在实机数据里不停修正。
最开始,每个计算项目都要苏宁岚亲自审核。
后来带出十几名年轻工程师。
他们不只会点按钮。
还得去试验台看零件怎么裂,去铸造车间看圆角怎么做,去田里听机手说什么时候机器发颤。
有个刚毕业的硕士,拿着电脑在中原泥地蹲了三天。
回来后删掉自己写的一段算法。
同事问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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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程序判断某种振动属于故障。
老机手听声音却知道,那只是犁刀切进湿土。
机器的数据跟地里的数据,不是一回事。
必须把地也写进去。
一个月后,神农二号完成设计定型。
整机没有采用复杂的炫技功能。
它保留了机械离线启动。
常用维修口向合作社开放。
轴承、密封件和液压接头尽量使用通用规格。
必须用专用零件的地方,图纸和检验标准存进设备随车档案。
巴西合作社的卡洛斯再次来到中国。
这回他没有先去会议室。
他带着两名巴西机手,直接把样机开进东北一处坡地试验场。
坡不算高,土却黏。
前一晚下过雨,机器轮胎沾满黑泥。
神农二号挂着重型深松机,在坡中段转弯。
终传动系统按新控制逻辑分配扭矩。
外侧轮没有打滑。
车身也没出现明显侧倾。
巴西机手连续开了四个小时。
下车后,他没夸机器。
先趴到后桥
最后问:“控制器坏了,能不能手动回家?”
陶慧打开座椅下方的机械旁路盒。
“拔掉电控插头,切到基础机械模式。液压精细调节没有,行走和低速作业保留。”
“谁能修?”
“随车手册里有线路图。神农重工在南美培训维修员。”
“必须用你们原厂电脑吗?”
“不必须。”
“普通诊断仪能读基础故障码。”
巴西机手点了点头,重新钻到车底。
他不关心发布会说什么。
他只关心机器坏在两百公里外的农场时,自己能不能把它弄回来。
卡洛斯把续订合同放到样机前盖上签完。
这次不是三百台。
是一千二百台。
另有两百套神农尺农机设计平台的巴西合作授权。
当地几家小型农机厂不再只买整机。
他们要用中国的材料标准和工业软件,自己生产适合南美农场的零部件。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巴西工厂产生的设计数据归巴西工厂。
神农系统提供验证和供应链服务。
原始项目不得未经许可回传中国。
大卫看完这一条,问罗熙缘:“咱们连数据也不要?”
“服务需要的数据,客户授权后再传。”
“他们的图纸,跟咱们没关系。”
“万一他们拿神农尺造竞争产品呢?”
“那就竞争。”
罗熙缘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咱们骂别人拿软件锁市场。”
“轮到自己,不能换个汉字接着锁。”
海岳联盟没料到神农重工能在一个月内把项目接起来。
几家海外软件公司原本准备好的联合说明会被推迟。
他们不能说中国已经造出全面替代品。
因为没有。
神农尺在很多高端领域仍有差距。
可农机这条线上,它已经能做真实项目。
能读自己的数据。
能跟自己的钢材、机床、试验台和田间传感器连起来。
这便足够让很多中小企业重新考虑一件事。
他们到底是在买软件。
还是在租一支随时会被收走的笔。
东欧一家拖拉机厂率先申请加入神农尺测试。
随后是印度一家水泵企业。
圣罗萨农业部把公共灌溉设备项目接进来。
连欧洲也有两家小型农机公司悄悄递了申请。
条件都差不多。
可以付钱。
可以接受审计。
不能远程锁项目。
不能把客户设计拿去训练供应商自己的商业模型。
一个月内,神农尺的企业用户不到三百家。
数量算不上大。
海外软件巨头的客户按十万计。
可这三百家都在造真实东西。
拖拉机齿轮。
滴灌泵壳。
粮仓提升机。
低温压缩机。
还有非洲农场用的简易玉米脱粒设备。
这些东西不体面。
也上不了高端工业展的主舞台。
它们能下地,能抽水,能把粮食送进仓库。
这已经够了。
月底,红星机械厂把四台改造后的磨床正式编入国产工业节点。
原来的东洋控制柜没有扔。
监管取证结束后,厂里留了一套,送进神农工业数据馆。
展柜旁边摆着程素华手画的新线路图。
还有邱桂兰用到只剩三厘米长的那支铅笔。
说明牌上没写大战和胜利。
只有几行工整小字。
某年某月,设备远程许可被供应商暂停。
停机时长,六天十四小时。
报废试件,六只。
参与改造单位,十七家。
取得成果,设备所有人恢复独立控制与合法维修能力。
罗新德跟村里人来参观时,在展柜前站了半天。
他不认识控制柜上的英文,也看不懂密密麻麻的线路图。
最后指着那支短铅笔问讲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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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算展品?”
“算。”
“谁用的?”
“邱师傅。”
罗新德点点头。
“笔短了点。”
旁边村民笑他:“短咋了?能写不就行。”
“也是。”
老头隔着玻璃看了看。
“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
那天晚上,罗家老宅吃的是蒸面。
豆角、五花肉和面条拌在一起,蒸笼一揭,热气带着蒜香往屋里钻。
李敏霞给程素华、苏宁岚和陶慧都留了饭。
三个人在总部开完会过来,饭已经凉过一遍,又重新上锅热了。
程素华尝了一口。
“不甜。”
李敏霞没听懂。
魏长山在旁边揭她老底。
“她嫌东北厂食堂的红烧肉放糖。”
“红烧肉不放糖咋上色?”
李敏霞问。
“她胃不好,吃不了甜口。”
“那下回给她炖萝卜。”
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饭。
没人谈股价。
也没人谈国外那几家软件公司跌了多少。
陶慧说起神农尺装配模块又卡过一次。
谭越下午改坏了两版代码,第三版才勉强能用。
苏宁岚说疲劳求解器还缺焊缝模块,下一代农机车架必须补。
程素华则惦记那间实机试验室。
“地方不能放总部。”
她夹了根豆角。
“总部的人离车间太远。软件写坏了,他们听不见电机响。”
罗熙缘问:“放哪?”
“红星机械厂西边那座旧仓库。”
“屋顶漏雨。”
“修。”
“地基不够稳。”
“重新打。”
“钱呢?”
程素华把筷子放下。
“你连德国老头一年三百万欧元都肯给。”
“轮到国内试验室,问我钱从哪来?”
桌边的人都笑了。
罗熙缘也没辩。
“明天让林薇拨款。”
程素华重新拿起筷子。
“这还差不多。”
饭吃到一半,王主管打来电话。
罗熙缘拿着手机去了院里。
夏夜闷热。
老槐树叶子没怎么动,墙角水缸边趴着几只青蛙,偶尔叫两声。
“神农尺的材料,上面看过了。”
王主管说。
“工业软件联盟愿意把你们的公共测试库列进国家验证平台。”
“这是好事。”
“别高兴太早。”
“你们这次只打通了农机垂直链。航空、船舶、汽车、芯片设计,复杂得多。不能拿一个月的成果去吹全面替代。”
“没人准备吹。”
“你不吹,
王主管翻了几页材料。
“我已经让宣传口压了几篇‘中国工业软件全面领先’的稿子。这种话看着提气,实际害人。”
“神农尺哪里差,测试报告写得很清楚。”
“继续写清楚。”
王主管顿了顿。
“还有个麻烦。”
“说。”
“海外软件联盟准备起诉几家加入神农尺的欧洲企业。理由是他们导出的历史项目包含供应商专有数据结构。”
“项目图纸归客户。”
“他们不争图纸,争模型历史和材料库调用记录。”
“秦曼会处理。”
“法律上可以处理,商业上更麻烦。”
王主管压低了语速。
“那几家公司开始要求所有海外客户,把工程项目迁进他们新建的全云平台。”
“以后设计文件不再保存在本地。”
“每次打开,每次计算,都必须连接服务器。”
“他们把这次封锁没做成的事,写进下一代产品里了。”
罗熙缘靠在院墙边,手指摩挲着手机外壳。
“国内还有多少企业准备上那套云平台?”
“目前统计,大型制造企业有七十多家。”
“有些已经签了多年合同。”
“劝他们别上?”
“国家不能替每家企业做商业决定。”
王主管说。
“神农尺也没成熟到能接住所有项目。”
“你得给他们一条退路。”
电话挂断后,罗熙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堂屋里还在说话。
李敏霞问苏宁岚老家在哪。
陶慧帮着收空碗。
程素华跟魏长山争试验室地基要打多厚。
都是些能落到地上的事。
罗熙缘回到桌边。
“罗汶。”
“在。”
“神农尺的文件格式,能不能不依赖平台?”
“什么意思?”
“哪怕神农尺公司明天倒了,项目文件也能让别的软件读。”
罗汶放下碗。
“基础几何和材料表可以开放标准。参数化历史、仿真边界和协同记录比较麻烦。”
“做。”
谭越还没走,听见这句话,皱了眉。
“罗总,文件格式全开放,别家软件能直接读。我们很难留住客户。”
“靠格式留客户,跟他们有区别吗?”
“可工业软件需要长期投入。”
“服务收费,专业模块收费,验证收费。”
罗熙缘说。
“格式别锁。”
“客户哪天不用神农尺,图纸还得是他的。”
谭越低脸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过了片刻,他拿筷子把坨住的两根拨开。
“开放格式工作量不小。”
“要多久?”
“这回别再说七天。”
罗汶先把话堵住。
桌边又响起笑声。
谭越也跟着笑了两下。
“基础规范三个月。”
“完整版本至少一年。”
“那就一年。”
罗熙缘把银色打火机放到桌面。
“慢点没关系。”
“别再给下一代留一把打不开的锁。”
院外,一辆神农地网的货车从村道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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