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图纸不能关在云里(1 / 2)
凌晨两点,罗家村的雨又落了下来。
雨点不大,打在老宅瓦片上,细细密密,像有人拿指节轻轻敲着房顶。
堂屋里的饭桌还没收干净。
半盘蒸面凉透了,豆角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程素华他们走后,李敏霞把剩饭装进搪瓷盆,拿竹罩盖好。
她见二楼机房灯还亮着,端了壶温水上去。
门没关。
罗汶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脑搁在矮桌上。
谭越占了另一张椅子,嘴里咬着支没点燃的烟,手指不停敲键盘。
罗熙缘站在大屏前,手里拿着那份海外全云平台的介绍材料。
李敏霞把水壶放到门边。
“还不睡?”
罗汶没回头。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天都得亮。”
李敏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电脑旁边的茶杯。
杯里早就凉了。
她重新倒了半杯温水,又把罗汶脚边那个空咖啡罐拿走。
“饿了,锅里有蒸面。”
“妈,我不饿。”
“不饿也喝水。”
李敏霞没管那些屏幕上看不懂的线条。
她转身要走,又看了眼女儿。
“熙缘,你也别熬太晚。”
“嗯。”
李敏霞走到门口,听见谭越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真不能迁。”
她脚步停了一下。
“啥不能迁?”
谭越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罗熙缘把材料放到桌上。
“别人家的图纸,要送进外国人的电脑里。”
“送进去干什么?”
“以后画图、改图,都在他们那里做。”
李敏霞皱起眉头。
“自己的东西,放自己屋里不行?”
“对方的软件只在云里跑。”
“云?”
李敏霞抬头看了眼窗外。
乌云压着村后的山,连月亮都没露出来。
“天上的云还会跑呢。”
她显然没明白工业云是什么。
可后面那句话,说得几个人都安静了。
“自己的账本,不能放在别人柜子里。”
“柜子是人家的,哪天把门一锁,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说完,她下楼了。
木楼梯响了几声,很快又恢复安静。
谭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桌边。
“婶子这句话,比我们写一百页风险报告都好用。”
罗汶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我妈不懂云平台。”
“她懂柜子。”
罗熙缘走到矮桌旁坐下。
“哪家企业下个月先迁?”
罗汶调出名单。
七十四家大型制造企业里,进度最快的是江南动力装备集团。
这是一家有六十多年历史的国营老厂。
早年造柴油机,后来做船用动力、矿山发动机和大型灌溉泵组。
去年,他们跟欧洲一家工业软件联盟签了五年全云平台合同。
合同总价不低。
可对方承诺,所有大型仿真、三维协作和供应链管理,都能一次性解决。
江南动力不需要再维护本地服务器。
也不用自己养一支规模庞大的软件团队。
“他们已经把百分之四十的项目迁上去了。”
罗汶放大项目清单。
“其中包括新一代高功率船用柴油机,还有一套高原大型灌溉泵。”
谭越坐直了些。
“高原泵那套,跟神农系统有关系?”
“有。”
罗汶点开采购协议。
“西北水资源工程二期,需要一百六十套大型泵组。”
“江南动力是中标方。”
“这批泵要装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水站,给青海和甘肃的农业基地供水。”
“设计进度到哪了?”
“百分之八十五。”
“还能导出来吗?”
“现在可以。”
罗汶停了一下。
“可江南动力不愿意导。”
谭越的眉头一下拧紧。
“他们疯了?”
“不是疯了。”
大卫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他人在魔都,背景是江南动力附近的一家酒店。
“他们觉得全云平台效率高。”
“项目已经跑了一年,现在导出来,要重新整理模型、材料库和协同记录。”
“成本至少两个亿。”
“还会拖慢四个月工期。”
大卫把摄像头调正。
“我今天见了他们的副总工程师。”
“对方说得很直接。”
“眼前先把泵做出来,几年以后的风险,几年以后再处理。”
谭越冷笑了一声。
“几年以后?”
“人家一旦把本地软件授权全停了,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他们不知道?”
“知道。”
大卫靠在酒店椅背上,拿手揉了揉脖子。
“可合同是去年签的。”
“迁移方案是现任管理层定的。”
“现在突然说不迁,等于承认以前的决策有问题。”
“两个亿的迁移成本,也得有人签字。”
“继续往前走,不用多解释。”
“停下来,谁都怕担责任。”
机房里只剩雨声。
这是比技术更难解决的问题。
不是没人看见悬崖。
是车已经开到半路。
谁踩刹车,谁便要回答,之前为什么踩油门。
罗熙缘看着那一百六十套高原泵的交付节点。
第一批设备,五个月后进场。
晚一个月,西北农业基地的蓄水池便赶不上冬季封冻前试运行。
“明天去江南动力。”
她说。
大卫问:“我接您?”
“不用。”
罗熙缘把名单收进文件夹。
“你先别跟他们谈神农尺。”
“那谈什么?”
“先看图纸能不能拿回来。”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飞机落在江州以东的一座工业城市。
这地方沿江建厂,空气里总有一股铁锈和潮湿煤灰混合的味道。
江南动力的老厂区靠近码头。
大门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水泥门楼。
正中间那几个红字刚刷过漆。
门楼两侧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宣传画痕迹。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办公楼前。
接待的人不多。
江南动力集团总经理许国梁亲自下楼,却没有安排欢迎队伍。
他五十四岁,身材偏瘦,头发梳得整齐。
握手时力气不大,掌心有汗。
“罗总,欢迎。”
“许总。”
双方没在门口多说,直接去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新。
长桌表面有不少茶杯烫出来的白印。
墙上挂着江南动力历代发动机产品照片。
最早一张还是黑白的。
几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工人站在柴油机旁,笑得很拘谨。
许国梁让秘书倒茶。
茶刚送上来,罗熙缘便把那份全云平台合同放到桌面上。
“许总,项目数据什么时候完成全量迁移?”
许国梁看了眼合同。
“按计划,两个月以后。”
“西北高原泵也迁?”
“也迁。”
“本地有没有完整副本?”
“关键设计有。”
坐在许国梁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许总,这个说法不准确。”
会议桌边安静了几分。
说话的人叫沈德昌。
江南动力副总工程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身上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洗得发毛。
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支自动铅笔。
许国梁转头看他。
“老沈,你说。”
沈德昌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袋。
“我们有设计冻结节点的模型副本。”
“但每天的协同版本、计算任务、材料调用记录,还有供应商修改历史,都在海外云端。”
“离完整副本还差得远。”
许国梁脸上没什么变化。
“核心图纸能用就行。”
“真能用吗?”
沈德昌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泵壳剖面图。
“上个月叶轮组做过一次修改。”
“云端仿真显示,高原低气压环境下会发生空化。”
“我们把叶片入口角改了两度。”
“本地冻结版没有这次修改。”
许国梁眉头轻轻一跳。
“为什么不补回来?”
“我们补了二维图。”
“仿真边界参数没法完整导入。”
沈德昌把图纸放到桌上。
“还有材料卡。”
“泵轴用的是红星特钢二厂新钢。”
“海外云端材料库不允许我们自建完整模型。”
“只能上传一部分参数,再由他们的求解器调用。”
“计算过程和中间结果,咱们拿不到。”
大卫忍不住问:“那你们凭什么签字?”
沈德昌沉默两秒。
“我没签。”
许国梁端茶的手停住。
“老沈。”
“许总,今天罗总来,就是为了问清楚。”
沈德昌把另一份审批表拿出来。
最后的总师审核栏空着。
“我不是反对用国外软件。”
“哪家工具好,就用哪家。”
“可这套泵要在西北高原上连续运转二十年。”
“哪天叶轮坏了,材料换了,或者当地水质变了,咱们得回头重新算。”
“不能每次都去问人家,柜门今天开不开。”
许国梁的脸色沉了些。
“全云平台是集团董事会批准的。”
“前期评估也有专家签字。”
“你现在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是不是过了?”
沈德昌把钢笔从胸前取下来。
没有拍桌子。
只把笔轻轻放到文件上。
“去年签合同的时候,对方没远程关过中国人的机床。”
“也没停止神农重工的软件授权。”
“情况变了,方案就得变。”
“不能因为去年签过字,今年便不许看窗外。”
许国梁没有马上回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老照片前。
会议室里的人都等着。
过了会儿,他才转过身。
“罗总,您希望江南动力怎么做?”
“把数据拿回来。”
“需要多少钱?”
“你们算过吗?”
许国梁朝财务负责人看了一眼。
对方翻开材料。
“完全迁回本地,重新采购服务器、存储、国产软件和验证服务。”
“初步预算二点三亿。”
“工期影响四到六个月。”
“高原泵合同可能违约。”
“违约金最高一点一亿。”
许国梁接过话。
“也就是说,为了防一个还没发生的风险,集团可能先损失三亿多。”
“这还不包括设计效率下降。”
“罗总,江南动力不是罗氏。”
“我们没有足够的现金去赌一口气。”
他说得不难听。
甚至是实话。
江南动力的利润不算高。
船舶和动力装备回款慢,账上常年压着应收款。
三亿多,足够吃掉他们一整年的利润。
“神农系统不让你们赌。”
罗熙缘打开林薇准备的文件。
“西北高原泵项目的数据迁移、替代验证和本地算力成本。”
“罗氏承担一半。”
许国梁眼神微动。
“另一半呢?”
“国家工业软件验证平台有专项补助。”
“剩下部分,江南动力自己出。”
“那工期?”
“神农尺先接高原泵项目。”
“其他项目不动。”
“边迁、边做,不停设计。”
财务负责人低声说:“这仍有很大风险。”
“留在云里也有风险。”
罗熙缘看向许国梁。
“区别是,迁出来的风险在桌面上。”
“要花多少钱,慢多少天,大家都能算。”
“留在里面的风险,什么时候落下来,由别人决定。”
许国梁走回座位,没有坐下。
手撑着椅背,指节慢慢泛白。
“神农尺成熟吗?”
“不成熟。”
这个回答让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
许国梁看着她。
“罗总倒坦率。”
“复杂曲面建模、大规模流体仿真,还有多物理场耦合。”
“神农尺都不如你们现在用的软件。”
“那你还让我迁?”
“我让你把自己的数据拿回来。”
罗熙缘指了指桌上那张泵壳剖面图。
“工具可以继续用。”
“项目不能只剩云端一份。”
“神农尺不够,就补。”
“短期补不上,国外软件也可以在合法授权期内继续算。”
“但每次计算完,边界条件、原始输入、结果和审核记录,必须回到你们本地。”
“这不是国产和进口二选一。”
“是你的图纸,必须先属于你。”
许国梁坐下了。
他翻了几页方案。
“董事会需要讨论。”
“什么时候?”
“最快一周。”
沈德昌往前欠了欠身。
“许总,一周后,海外云端进入深度迁移阶段。”
“本地权限会再降一级。”
许国梁抬头。
“合同能暂停吗?”
秦曼回答:“按现有条款,迁移进度可暂停七十二小时。”
“超过七十二小时,对方有权收取环境保留费。”
“多少?”
“每天四十七万美元。”
财务负责人倒吸了口凉气。
许国梁把方案合上。
“下午两点,临时董事会。”
“罗总,您如果不急着走,留下旁听。”
下午的会开了五个小时。
争论比上午激烈得多。
有人支持暂停。
也有人反对。
负责信息化的副总急得站起来。
“这套云平台不是谁拍脑袋定的!”
“江南动力以前有十二套设计软件,格式互不兼容。”
“供应商换一次版本,老项目就得重做接口。”
“上云以后,三地设计院协同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些也是事实!”
沈德昌回道:“没人否认效率。”
“可效率不是全部。”
“你不能为了少走两趟路,把家门钥匙交给出租车司机。”
“比喻不能代替技术判断。”
信息副总脸色涨红。
“本地自建平台谁维护?”
“出了故障谁担责任?”
“国产软件今天说支持,明天公司倒闭了怎么办?”
谭越坐在旁听席,听到这里主动开口。
“神农尺公司倒了,文件还在。”
“格式规范已交国家工业公共库。”
“接口也是开放的。”
信息副总看向他。
“你敢保证十年后还能打开?”
谭越没有逞强。
“不敢。”
“任何人都不该保证十年后某个软件一定活着。”
“我只能保证,项目不是只有神农尺能读。”
“哪怕我们公司没了,几何数据、材料表、计算边界和审核记录都有公开规范。”
“别人可以接着做。”
董事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问:“你们靠什么赚钱?”
“服务、专业模块和验证。”
“格式开放了,别人抄你们怎么办?”
“能抄走格式,抄不走服务。”
谭越停了一下。
“真能把我们全抄走,说明我们没本事。”
信息副总摇头。
“话说得好听。”
“工业软件不是开饭馆。”
“没有稳定商业模式,谁养几千人的研发团队?”
“所以神农尺不免费。”
谭越把许可方案投到大屏。
“基础平台低价。”
“专业模块正常收费。”
“大型计算按资源收费。”
“企业愿意长期订阅,也可以。”
“唯一不能做的,是停了订阅便不让客户打开自己的旧项目。”
“我们少赚锁门的钱。”
“靠把笔做顺手,挣该挣的钱。”
争论到最后,问题还是回到钱和工期。
江南动力不敢拿一百六十套高原泵冒险。
也不愿继续把所有数据往海外迁移。
两边都怕。
罗熙缘一直没参与表决。
直到许国梁问她:“如果迁移后,神农尺接不住项目,谁承担交付责任?”
她才把另一份协议放到桌面上。
“罗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高原泵若因软件迁移导致延期,违约损失由罗氏承担百分之五十。”
“神农水利工程接受最长六十天的调整期。”
“超过六十天,按合同赔付。”
财务负责人翻到后面。
“罗氏的条件是什么?”
“高原泵的项目数据归江南动力。”
“迁移过程生成的通用接口和验证工具,进入国家公共库。”
“罗氏不拿你们的柴油机图纸,也不占项目专利。”
“就这些?”
“还有一条。”
罗熙缘看向许国梁。
“项目出现问题,不能藏。”
“神农尺不成熟导致的错误,要写进报告。”
“国产软件三个字,不是免检章。”
晚上七点二十分,董事会通过暂停全量迁云的方案。
十三票赞成。
六票反对。
一票弃权。
先把高原泵项目拉回本地。
其他项目成立独立评估组。
没有一刀切。
也没有要求江南动力立刻停用海外软件。
消息对外公布后,舆论并不全是支持。
有人说江南动力被罗氏绑架。
有人说这是为了所谓数据主权,牺牲企业效率。
海外云平台供应商当天便发出函件。
他们尊重客户选择。
但因江南动力暂停迁移,原本承诺的云资源优惠自动失效。
高原泵项目的历史仿真结果,可以导出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