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图纸不能关在云里(2 / 2)
底层求解模型、中间迭代数据和专有材料库调用记录,不在客户数据权属范围内。
沈德昌看完函件,脸色发白。
“泵轴空化模型拿不全。”
苏宁岚问:“输入条件还在吗?”
“边界条件有。”
“结果呢?”
“有最后一版云图和报告。”
“网格模型?”
“没有。”
“湍流参数?”
“只留了主要设置。”
苏宁岚把报告翻到最后。
“能重算。”
“多久?”
“先别问多久。”
她抬头看沈德昌。
“我得知道这条河里到底抽的是什么水。”
沈德昌愣了下。
“什么?”
“你们模型里写的是清水。”
苏宁岚指着项目说明。
“可高原农业供水,不可能全年都是标准清水。”
“泥沙多少?”
“矿物含量多少?”
“冬季水温多少?”
“泵站启停频率呢?”
沈德昌朝项目工程师看过去。
对方翻了半天资料。
“水质数据由西北项目部保管。”
“这里只有设计院转来的平均值。”
苏宁岚把报告放回桌上。
“那以前这套模型,算得再漂亮也没用。”
“平均水,世界上没有这种水。”
第二天,神农系统调来西北供水节点的真实数据。
十二个月。
一百六十七个水质监测点。
泥沙含量随着季节和上游施工变化。
冬季最低水温接近零度。
春季融雪期,水里细沙多。
夏季暴雨后,短时间浊度能升到平均值的五倍。
原设计只按年平均值计算。
海外云端给出的结果符合输入条件。
可输入条件本身不够完善。
沈德昌坐在屏幕前,整整十分钟没说话。
“这套设计去年拿过集团一等奖。”
他声音很低。
陶慧站在旁边。
“模型没错。”
“人给它什么,它就算什么。”
沈德昌摘下胸前那支自动铅笔,按了两下。
笔芯没出来。
他拧开笔杆,里面空了。
“去拿铅芯。”
年轻工程师赶紧转身。
沈德昌叫住他。
“不用了。”
他从桌上拿了支普通木铅笔,在设计报告封面写下一行。
原水工况重新定义。
“从头算。”
神农尺第一次接触大型流体设备,问题比农机结构多得多。
砺图能打开叶轮三维模型。
可曲面修复后,叶片边缘出现细小断面。
九章流体模块刚组建不到半年。
简单管路能算。
复杂旋转机械的空化和泥沙冲蚀,经验不足。
国内另一个团队,沧流计算所,被临时调了过来。
负责人董连海五十九岁。
说话慢,走路却很快。
他到江南动力时,行李箱轮子掉了一只。
一路拖着,箱子底磨出白痕。
董连海看完模型,只问了一句。
“有真泵吗?”
“样机还没造。”
“旧泵呢?”
“厂里有一台相近型号。”
“开起来。”
江南动力试验站沉寂了大半年。
那台旧泵装在封闭水循环系统上,功率比新项目小三成。
董连海不嫌。
他让人往循环水里加不同粒径的细沙。
又调整水温和入口压力。
每次试验,都同步记录叶轮表面压力、振动和空化噪声。
试验站里响得厉害。
泵一开,人说话必须靠喊。
董连海不怎么喊。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记数据。
听不清时,便让工程师写纸条。
第一天晚上,模型与试验偏差百分之二十一。
第二天,降到百分之十三。
第三天,仍有百分之九。
苏宁岚问:“差在哪?”
董连海蹲在泵边,用手电照拆下来的叶轮。
“沙子不是圆的。”
年轻工程师没听明白。
“什么?”
“你们计算里,把沙粒当球。”
董连海从沉淀箱抓出一把湿沙,摊在白纸上。
“实际有长的,扁的,带尖角的。”
“碰叶片以后,有的滑,有的滚,有的直接刮。”
“都当圆球,冲蚀位置当然不对。”
沧流团队重新建立颗粒形状分布。
神农系统把西北水样的显微图像调来。
不同河段、不同季节的沙粒形态,逐批分类。
计算速度慢了十倍。
结果却开始接近真实试验。
第五天,偏差降到百分之四点七。
仍没有达到董连海的要求。
他不肯在模型上盖章。
“再做一轮低温。”
低温水循环设备临时改造。
水温降到两度。
旧泵启动时,密封件变硬,振动值明显上升。
原设计选用的进口机械密封,在低温泥沙水里磨损加快。
供应商给的数据,来自二十度清水实验。
又是一项纸面合格,现场未必合格的部件。
沈德昌看着拆下来的密封环。
“换材料。”
汉斯拿过样件。
“用红旗三厂回收钼钢,不合适。密封面要耐磨,还要耐腐蚀。”
江南动力老材料室里,一名快退休的工程师想起了旧配方。
“九十年代给水电站做过一批碳化硅密封。”
“资料呢?”
“应该在地下档案库。”
档案库多年没开。
门锁锈死了。
赵虎没用锤子砸,叫来锁匠,一点点把锁芯拆开。
里面潮味很重。
老式图柜外面蒙着灰。
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找了半天,在一九九四年的项目档案里找到碳化硅密封工艺。
不是完整配方。
只有试验记录和失败批次。
成功那一批的烧结温度页,被老鼠咬掉一角。
“还能做吗?”
沈德昌问。
材料工程师翻着记录。
“能试。”
这次没人把失败记录当废纸。
神农尺建立新材料项目时,先录的不是成功参数。
而是先录入了那十七批开裂、变形和气孔超标的旧试件。
失败数据划出边界。
剩下的试验空间,反而缩小了。
三天后,新密封环装上旧泵。
低温泥沙水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
磨损量只有进口件的六成。
成本还低了百分之二十。
试验成功的消息没有上新闻。
因为新叶轮模型还没完成。
江南动力也没有时间庆祝。
项目迁移第十二天,海外云平台突然关闭了他们的只读权限。
理由是企业账户存在未结清的环境保留费。
财务查账,款项三天前已经汇出。
可中间行合规审核,资金还没到账。
按合同,平台确实有权暂停服务。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变灰的云端项目列表。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天前,江南动力的设计院会全线停摆。
现在,高原泵项目在本地。
船用柴油机等其他项目仍受影响。
许国梁当场给平台中国区打电话。
对方答复很客气。
钱到,权限恢复。
什么时候到,不由他们决定。
“先用集团备用账户垫付。”
财务负责人说。
“垫了这次,下次呢?”
沈德昌问。
没人回答。
许国梁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楼下是老厂区。
几栋红砖车间排成一线。
六十多年前,第一台柴油机就是从那里造出来的。
那时候没有云,也没有工业软件。
效率低。
精度差。
可厂里知道图纸放在哪只柜子。
也知道出了问题该去找谁。
现在的机器比过去好了一百倍。
他们却连自己项目的门都开不了。
许国梁转过身。
“其他项目也开始做本地备份。”
信息副总脸色一变。
“全部?”
“分级。”
许国梁没冲动。
“先把不可替代的核心项目导回来。”
“云平台继续用。”
“但以后任何项目上云前,必须有本地完整副本和退出方案。”
“没有退出方案,不准迁。”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反对云。”
“是不能只剩云。”
这一决定很快传到另外七十多家准备迁移的制造企业。
没有人立刻取消合同。
可所有人都开始问供应商同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终止服务,我的项目怎么拿回来?
对方提供的答案各不相同。
有的允许导出几何模型,却不含历史版本。
有的允许下载计算报告,却不提供边界条件。
有的要求支付高额迁移费。
还有两家直接回复,平台不承诺提供完整离线退出能力。
以前没人细看这些条款。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五年、十年合作期很长。
软件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关门。
江南动力那张灰掉的项目列表,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
不是软件公司关门。
是它随时可以把你的门关上。
高原泵项目迁移第二十一天,首台缩比样机完成装配。
叶轮入口角不是原来的设计值。
泵轴材料也做了调整。
新密封环使用国产碳化硅。
控制系统保留本地机械旁路。
没有网络时,泵站仍能手动启停。
试验站注入模拟高原低温泥沙水。
启动前,沈德昌拿着检查表,一项项签字。
董连海站在控制台旁。
苏宁岚和谭越守着计算界面。
罗汶没有来现场。
他在楚地盯神农系统的数据接口。
罗熙缘站在观察窗后。
许国梁跟她并排。
“要是试验失败,高原项目还得延期。”
“那就延期。”
“外头都知道江南动力停了云迁移。”
许国梁轻轻吐了口气。
“这台泵要是出问题,很多人会说我们走错了。”
“失败不等于走错。”
罗熙缘看着试验池。
“拿假数据做出一台按时交货的泵,才叫走错。”
上午九点,样机启动。
电机带动泵轴。
试验池里的水很快形成循环。
透明观察段里,细沙被水流卷起。
压力逐级上升。
设计流量达到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一开始,各项数据稳定。
运行到四十七分钟,入口振动突然上升。
报警灯亮了。
董连海立刻让人降负荷。
不是停机。
先降到百分之七十,观察变化。
振动下降。
重新拉到满负荷后,压力又上升了。
“空化?”
有人问。
“不是。”
董连海盯着频谱。
“频率不对。”
样机停下,拆检。
叶轮没有空化痕迹。
密封也正常。
问题出在一段进水弯管。
缩比试验台的弯管焊接角度,比模型多偏了零点六度。
高流量下,弯管后的旋涡撞击泵入口,形成周期振动。
制造误差在图纸允许范围内。
可现场结果不允许。
沈德昌看着测量报告。
“改试验台,还是改泵?”
董连海答:“都改。”
“试验台按真实管路重做。”
“泵入口加整流结构。”
陶慧问:“这是安装问题,不该让泵背重量。”
“到了西北,现场管路只会比这里更歪。”
董连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条弯曲的流线。
“你不能要求山沟里的施工队,把每一段管都装成实验室。”
“设备得给人留点犯错的余地。”
这句话,跟罗熙缘在七号仓说过的很像。
系统要允许人犯错。
机器也是。
第二版整流结构只用了两天。
没有做得复杂。
在入口增加四片可更换导流叶。
施工偏差大时,调整叶片角度,便能修正部分旋流。
第二轮试验,满负荷振动恢复正常。
连续运行一百二十小时。
泥沙冲蚀、空化、低温密封和能耗全部通过。
总效率比原设计提高百分之三点二。
不算惊人。
对一台将来要连续抽水二十年的泵,却已经很值钱。
沈德昌在总师审核栏签下名字。
签完,他拿纸巾擦了擦钢笔尖。
“这次是我自己的名字。”
许国梁站在旁边。
“以前签的不是?”
“以前也签。”
沈德昌把笔帽合上。
“可有些计算过程,自己没见过。”
“心里总隔着一层。”
他拍了拍样机外壳。
“现在这东西好不好,至少能说清楚。”
“哪处是算出来的。”
“哪处是试出来的。”
“哪处是老师傅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
“出了问题,也知道回哪一页找。”
第一百六十套高原泵没有延期六十天。
最终只调整了二十三天。
西北项目部重新安排施工顺序。
先做蓄水池和管网,最后吊装泵组。
没有耽误封冻前试运行。
江南动力为数据迁移和替代验证花了两亿多。
罗氏承担约定的一半。
国家平台补贴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江南动力自己出了。
许国梁在年度会上没有把这笔费用包装成技术升级投资。
财务报表里写得很直白。
工业数据退出与本地恢复成本。
后面还备注了一句。
本项成本源于前期合同未充分约定数据迁移与离线使用权。
签字人,许国梁。
有人劝他别写这么细。
影响管理层评价。
许国梁仍旧签了。
“去年的决定,我投过赞成票。”
“现在发现有问题,不能只让技术部门背。”
江南动力的事情传开后,神农尺用户数量没有立刻暴涨。
很多大型企业仍在观望。
国产软件的缺点也被更多人看见。
一次企业公开测试里,神农尺处理大型船舶装配体时连续崩溃三次。
海外媒体拿这件事嘲笑了整整一周。
谭越没删视频。
他把崩溃日志公开,承认内存调度存在问题。
修了十七天,才发布新版本。
苏宁岚的流体模块也不是每次都准。
有一项水泵计算,偏差超过百分之十五。
项目被退回试验台重做。
神农尺的官网上,开始多出一张很长的已知问题表。
每天有人加。
也每天有人划掉一两项。
没有“全面领先”。
没有“一夜赶超”。
只有版本号一点点往前走。
三个月后,罗氏发布工业项目开放文件规范第一版。
名字很普通。
神农开放工程档案规范。
它不属于罗氏。
也不属于谭越的公司。
规范由二十七家软件企业、四十三家制造厂、九所高校和国家工业公共库共同维护。
任何软件都可以读取。
任何企业都可以实现。
客户的几何模型、材料表、计算边界、审核记录和版本关系,能按统一方式长期保存。
规范并不完美。
复杂参数化历史仍会丢一部分。
某些国外专有格式也无法完整转换。
可至少从这一天起,愿意用这套规范的企业,多了一条退路。
项目可以换软件。
图纸不会跟着死。
规范发布当天,没有在魔都开大会。
地点就在江南动力的老图纸档案室。
一张长桌。
几壶茶。
几十位工程师把最终文本逐页核对。
最后签字时,钢笔不够。
沈德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铅笔,削好后分给众人。
有人问:“电子签名不行吗?”
沈德昌说:“电子版也签。”
“纸上再留一份。”
“为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存了几十年的老图柜。
“软件会换。”
“纸还能看。”
罗熙缘最后一个签。
她用的仍是那枚银色打火机压纸。
窗外有江风吹进来。
纸页边角轻轻掀起,又被打火机压回桌面。
签完后,谭越问她:“罗总,这份规范免费开放,神农尺以后会不会养出一堆竞争对手?”
“会。”
“您不担心?”
“担心。”
罗熙缘盖上笔帽。
“可没有竞争对手的工具,早晚会变成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