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北进夜叉(1 / 2)
鬼哭湾一战后,堪察加的夏天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那些零星游荡的、来自西边的“白毛巨人”,像被寒风吹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有零星的斥候在边境游弋,看到宋军的旗帜和巡逻队,立刻调头就跑,绝不停留。
胜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半岛每一个角落,也飞过了海峡,传到了更北方的楚科奇半岛。
夜叉国的使者托洛萨满,在战后第三天就再次来到了熊爪城。这次,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眼神里少了探究,多了几分急切。
“王爷神威!老朽代我夜叉十五部,恭贺大捷!”托洛萨满一见面就行了大礼,“那些白毛恶魔,肆虐北方多年,杀人掠地,无恶不作。王爷一举将其荡平,实乃我北海万民之福!”
“萨满客气了。”林启扶起他,“此乃我大宋分内之事。既到此地,自当保境安民。”
“王爷,”托洛萨满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我夜叉国十五部首领,闻王爷天威,皆愿归附。只是各部散居半岛南北,相聚不易。大酋长‘鄂温’托老朽传话:若王爷不弃,愿于七月仲夏,在我夜叉国圣山‘海神石’下,与王爷会盟,永结盟好,共御外侮!”
林启看着他,缓缓道:“会盟可以。但我要的,不只是‘盟好’。”
托洛萨满心头一紧:“王爷的意思是……”
“我要的,是如流鬼诸部一般,奉大宋正朔,受大宋节制,为大宋藩屏。”林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此,方可号令统一,调度如一,真正挡住西边来的豺狼。否则,各自为战,今日我帮你打退了,明日他们换个地方再来,何时是个头?”
托洛萨满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躬:“老朽明白了。此事,老朽会禀明大酋长及各部首领。会盟之时,必给王爷一个答复。”
“好。七月仲夏,海神石下,我准时赴约。”
送走托洛萨满,林启立刻着手准备。
这次北上,不同于在堪察加的稳扎稳打。是展示力量,是快速整合,是要在冬季来临前,将楚科奇半岛也纳入掌控。
他点了五百精锐:两百火铳手,一百长矛手,一百骑兵(主要是雪橇犬队),五十名工匠、医士、通事,三十名商人代表。赵守疆伤未痊愈,留守熊爪城。王泰、陈伍随行。额尔德的寒风部熟悉北边情况,出五十人向导。再加上流鬼戍卫军中挑选的一百名表现优异者,组成“北海先锋营”。
六月底,队伍从熊爪城出发,沿着西海岸,向北,再向北。
离开了堪察加火山群的范围,地形逐渐变得平缓。天空变得更加高远,是一种清透的、泛着冷光的蓝。大地不再是墨绿的针叶林,而变成了苔原。
一望无际的、起伏的苔原。
夏季的苔原,是色彩的盛宴。
深绿色的鹿苔、灰白色的冰岛苔,像厚厚的地毯铺向天边。其间点缀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色的虎耳草成片怒放,像泼洒的颜料;嫩黄的北极罂粟在风中摇曳,脆弱又顽强;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雪绒花、蓝色的勿忘我、粉色的石竹……
“我的老天爷……这地方,冬天能冻死人,夏天……居然这么好看?”一个年轻的宋军火铳手看呆了,忍不住摘了一朵小黄花,笨拙地别在同伴的帽子上,引来一阵哄笑。
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花草和远处海风混合的奇异芬芳。气温不高,但阳光直射下来,暖洋洋的。无数昆虫在花间嗡嗡飞舞,成群的雪鹀、铁爪鹀在低空掠过,发出清脆的啼鸣。
“看那边!”有人惊呼。
远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不,不是烟尘,是驯鹿。
成千上万的驯鹿,正进行着夏季迁徙。它们灰白色的身躯汇成洪流,鹿角如林,迈着轻快的步伐,轰隆隆地踏过苔原,朝着北方海岸线方向涌去。所过之处,花草低伏,大地震颤。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大自然的壮丽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它们这是……去哪?”王泰喃喃道。
“去海边。”额尔德向导用生硬的汉语解释,“夏天,海边有盐,有凉风,没蚊子。它们去吃盐,吹风。秋天,再回南边山林。”
“这么多……能抓吗?”
“现在不行。夏天鹿瘦,皮不好,肉有味儿。秋天,它们肥了,往回走的时候,才是打猎的好时候。”额尔德说着,眼中流露出猎人的光芒。
林启默默看着。这就是北海,严酷与丰饶并存,死亡与生机交替。在这里生存,必须精准地抓住大自然的每一个节奏。
队伍继续前进。随着纬度升高,树木越来越稀少矮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贴地生长的灌木和苔藓。但生命并未缺席。北极狐像白色的幽灵,在石堆间一闪而过。肥胖的旅鼠匆匆跑过,消失在自己的洞穴里。天空不时有巨大的白尾海雕和矛隼掠过,投下恐怖的阴影。
第七天,他们遇到了第一支楚科奇人的游牧队伍。
那是在一条宽阔的、水色浑浊的河流入海口附近。
十几座兽皮帐篷散落在河畔高地上。帐篷呈圆锥形,用几十根长长的鲸骨或结实的木杆搭成骨架,外面覆盖着多层缝制在一起的海象皮或驯鹿皮。这就是楚科奇人夏季的居所——雅尔塔。
看到大队人马靠近,帐篷里立刻涌出几十人,手持鱼叉、短矛,警惕地望过来。但当他们看到队伍中额尔德等人的面孔,以及那面熟悉的、绣着熊罴的“赵”字旗(流鬼戍卫军旗)时,警惕变成了好奇。
额尔德上前,用楚科奇语喊话。很快,一个脸上纹着海浪图案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是这个小氏族的长老。
“我们是南边流鬼国赵团练使的部下,奉大宋并肩王殿下之命,北上来与夜叉国大酋长会盟。”额尔德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宋并肩王,林启殿下。”
老者打量着被众人簇拥、气度不凡的林启,又看看那些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宋军,尤其是他们背上那些乌黑的“铁棍子”,眼神变了变。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说了几句话。
“他说,欢迎尊贵的王爷。他们是‘海象氏’的一支,在这里捕捉洄游的鲑鱼和海豹。如果王爷不嫌弃,可以在河边扎营,他们会提供鲜鱼和饮水。”额尔德翻译。
“多谢。”林启点头,让队伍在河边保持距离扎营,同时送上茶叶、食盐和几把铁制小刀作为礼物。
礼物让这个小小的营地沸腾了。尤其是铁刀,楚科奇人虽然能从更西边的俄罗斯人那里零星换到一些铁器,但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如此精致锋利的小刀,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神器。
投桃报李。老者热情地邀请林启参观他们的营地,展示他们的生活。
雅尔塔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间是石砌的火塘,吊着陶罐煮鱼。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皮毛。虽然有些鱼腥和烟熏味,但还算干净。帐篷可以快速拆卸,用驯鹿驮着迁移,非常适合游牧生活。
河边,停着几艘造型奇特的船——拜达卡。
这是一种用轻质木材或鲸肋骨做成骨架,外面蒙上鞣制好的海象皮,用海象筋缝合的皮划艇。船身细长,两头尖翘,长约两三丈,宽却不过三四尺,非常轻便。一艘船能坐八到十人,配备木桨。
“这船,能在冰海里走,不怕撞冰。”老者自豪地拍着船身,“我们用它,追海象,捕鲸鱼。”
林启仔细观看。这种皮划艇的设计确实巧妙,适应当地环境。但在他看来,仍有改进空间。他让随行工匠记下结构,或许将来能结合宋国船舶技术,造出更适合北海航行的混合船只。
当晚,海象氏举行了小型的欢迎宴会。主菜是烤鲑鱼和……生海豹眼珠。
当一颗颗还带着血丝、晶莹剔透的海豹眼珠被盛在木碗里端到面前时,不少宋军将士的脸都绿了。
“这……这怎么吃?”
“生吃。蘸点盐,或者就这么吃。”额尔德示范,拿起一颗,整个放入口中,眯着眼咀嚼,发出满足的叹息,“好东西,补眼睛,亮。”
林启面不改色,也拿起一颗。入口冰凉滑腻,轻轻一咬,爆开微咸的浆液,口感有点像更浓稠的鱼肝,腥气很重,但回味有一种奇特的鲜甜。他吃了下去,点点头。
王爷都吃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吧。结果有人当场就吐了,有人勉强咽下,脸色发白,但也有人尝过后,觉得……好像还行?
除了眼珠,还有发酵的鲸脂“马库塔”,黑乎乎,味道浓烈刺鼻,林启浅尝辄止。倒是各种野生浆果——蓝莓、越橘、岩高兰——制成的果酱和饮料,大受欢迎。
宴会间隙,氏族的萨满拿出皮鼓、骨铃和一些晒干的草药,在篝火边跳起了舞。鼓点单调,舞步癫狂,口中念念有词,是在祈求狩猎顺利、族人平安。这就是萨满教的“跳神”,沟通天地神灵的仪式。
林启安静地看着,没有干涉。信仰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强行改变只会适得其反。慢慢来。
第二天,海象氏邀请宋军观摩他们的夏季海象猎捕。
猎场在离河口不远的一处海湾,那里有几块巨大的浮冰,是海象喜欢的栖息地。
十几艘拜达卡悄然下水,每艘载着四到五名猎人。他们穿着紧身的海豹皮水靠,脸上涂着油脂防冻,手持长长的、带有倒刺的骨制或石制矛叉,矛尾连着坚韧的海象皮绳索。
狩猎过程充满危险与技巧。猎人需要悄悄划近浮冰,趁海象不备,奋力投出矛叉,刺入其厚实的皮层,然后紧紧拉住绳索,与受伤暴怒的海象展开拔河般的角力,同时其他船只上前围攻。一旦被海象撞翻船,在冰冷的海水里,生存希望渺茫。
林启在岸上望远镜里看得分明。效率不高,风险极大。往往围攻一头海象,需要好几艘船,折腾半个时辰,还有可能被挣脱逃走。
“王爷,咱们的弩……”王泰在旁边低声提醒。
林启点点头。他早就让工匠准备好了。
宋军带来了几架改装过的轻型弩炮。原本是用来发射火箭或小型震天雷的,现在换上了特制的、带倒钩和长绳的重型弩箭。
“跟他们商量一下,让我们试试。”林启对额尔德说。
海象氏长老将信将疑,但看在铁刀和盐的份上,同意了。
下一次,当几头巨大的海象爬上浮冰晒太阳时,宋军的弩炮在三百步外的岸上架好了。
“瞄准最大那头。放!”
“嘣!”一声闷响,弩弦震动。一支儿臂粗、尾带长绳的重弩箭离弦而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那头公海象的肩胛部位!入肉近尺!
“呜——!!!”海象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差点把浮冰都掀翻!
岸上的楚科奇人全都惊呆了!这么远!这么准!这么大的力气!
“拉!”
十名宋军士兵紧紧拉住弩箭后的绳索,与受伤的海象角力。海象力大无穷,但在陆地上多人协力拉扯下,竟被一点点拖向岸边!其他海象受惊,纷纷跳水逃走。
“其他船,上!”长老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吼。
楚科奇的猎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划着拜达卡一拥而上,用短矛、鱼叉向被拖住的海象发起攻击。不到一刻钟,这头体重超过两千斤的庞然大物,就停止了挣扎。
当海象被拖上岸时,整个海象氏都沸腾了!他们围着这巨大的猎物又唱又跳,看向宋军,尤其是那几架弩炮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