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北进夜叉(2 / 2)
“王爷……这神器……能教我们做吗?”长老声音发颤地问。
“可以。”林启微笑,“不过,这东西复杂,需要专门的工匠和材料。以后,你们可以用皮毛、象牙,来换我们造好的弩箭,或者请我们的工匠帮忙制作更简单的型号。”
长老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明白,南边来的这些“宋人”,带来的不只是礼物和武器,更是一种全新的、强大的生存方式。
七月中,队伍抵达了楚科奇半岛西南海岸,夜叉国的“圣山”脚下。
其实不是山,是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黑色岩石,巍然屹立在海岸边,高出海面数十丈。岩石面向大海的一面,被风浪侵蚀出无数孔洞,海风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海神低语。这就是“海神石”,夜叉国各部落共同祭祀的圣地。
此刻,海神石下那片宽阔的海滩上,已经支起了数以百计的雅尔塔帐篷。十五个部落,大小不一,旗帜(兽皮或羽毛制成的图腾旗)各异,但都派来了首领或重要头人。粗粗估算,到场的有近两千人,是楚科奇半岛难得一见的盛事。
林启的队伍在预定地点扎营,与各部落营地保持距离,但军容严整,气场强大。
下午,会盟正式开始。
海滩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十五面图腾旗呈半圆形插在后方。前方,面朝大海,设了主位和两侧席位。
林启在主位落座。左侧是王泰、陈伍等宋国文武,右侧是额尔德等流鬼、楚科奇一方代表。托洛萨满作为中间人,立于场中。
夜叉国大酋长“鄂温”,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汉子,脸上纹着最复杂的旋涡和雷电图案,身穿一件用白色北极熊皮和彩色鸟羽装饰的华丽皮袍。他坐在十五部首领的最前方,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仪式由托洛萨满主持。他先率领众萨满跳了一场庄严的祭神舞,向海神和先祖之灵祈祷。然后,用楚科奇语高声宣告会盟开始。
“今日,海神见证,先祖见证!我夜叉十五部,与南方大宋国并肩王林启殿下,于此会盟,共商大计,同御外侮,永结友好!”
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各部首领神情各异,有关注,有期待,有疑虑,也有警惕。
“请大宋并肩王殿下训示!”托洛萨满转向林启,躬身。
林启起身,走到场中。他今天穿着亲王礼服,外罩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在灰白色的海岸背景下,格外醒目。
“夜叉国诸位首领,勇士们。”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清晰平静,“我是林启,大宋一字并肩王。我从万里之外的南方而来,跨越大海,来到这片土地。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因为这里,是我华夏先民——大唐的故臣流鬼国后裔所居之地。因为这里,正被来自西方的贪婪豺狼窥伺、侵扰。更因为,我看到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坚韧、勇敢,却因工具落后、力量分散,而不得不忍受冻饿、疾病和外敌的欺凌。”
“我此来,带来三样东西。”
“第一,力量。”他一挥手。身后,两百名火铳手整齐出列,举枪,对天。
“放!”
砰砰砰砰砰——!!!
齐射的雷霆再次炸响,惊起海鸟无数,也震得所有楚科奇首领脸色发白。不少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武器。
“此乃我大宋火铳,百步穿甲,雷击不侵。有此利器,西边白毛巨人的火绳弓弩,如同儿戏。鬼哭湾一战,彼辈全军覆没,便是明证。”
“第二,技艺。”他指向随行的工匠和他们的工具,“造屋、造船、制器、治病、耕牧……我可以教给你们,让你们住得更暖,吃得更好,活得更久。”
“第三,秩序与公平。”他声音提高,“我可以建立商站,让你们手中的皮毛、象牙,卖出公道的价钱,换回急需的盐、铁、布、茶。我可以制定律法,禁止部落私斗仇杀,让你们安心渔猎。我可以组织联军,共同守卫猎场,抵御一切外敌。”
他看着鄂温大酋长,看着每一位首领:“但这一切,需要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们必须尊奉大宋皇帝为共主,接受大宋的册封与节制。唯有如此,力量才能统一,技艺才能传播,秩序才能建立,公平才能实现。”
“否则,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今日我帮你打退敌人,明日他抢你邻居,后日疾病流行……永无宁日。”
他停下,让翻译说完,也留给众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海滩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呼啸,和海浪拍打“海神石”的呜咽。
许久,鄂温大酋长缓缓起身。他身材太高,站起来像一座铁塔。他走到林启面前,两人对视。
“王爷的话,如海神石般沉重,也如夏日阳光般明白。”鄂温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我夜叉十五部,饱受西边恶魔之苦,也尝过缺乏铁器、食盐的艰难。王爷的力量,我们见识了。王爷的诚意,我们也收到了。”
他话锋一转:“但归附大宋,我夜叉国,还是夜叉国吗?我们的猎场,我们的规矩,我们的萨满,我们的海神……还能保留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首领的心声。
林启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为何不能?”他反问,“大宋皇帝,统御四海,包容万邦。流鬼诸部归附,我赐其首领官职,助其发展,可曾强令他们改姓易俗,抛弃熊神?没有。流鬼人还是流鬼人,只是过得更好,更有力量。”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便与诸位定下《北海盟约》。盟约三条,刻石为证,永世不移!”
“其一:夜叉国十五部,尊大宋皇帝为天下共主,受大宋册封,永为大宋藩屏。大宋拥有此地矿产开采、对外贸易、防务统筹之权。各部首领,依例受封‘怀化中郎将’、‘归德校尉’等官职,统辖本部,世袭罔替。”
“其二:各部保留内部治理之权,依传统习俗裁决纠纷,保有传统猎场、渔场。大宋派遣‘抚民副使’协助处理政务,开设学堂传授汉文、算数、农工技艺,不强求改变信仰习俗。”
“其三:各部按例缴纳贡赋(皮毛、特产),大宋以此建立公库,用于修路、建仓、赈灾、奖励有功。大宋商站以公平价格收购土产,出售货物。各部青壮可入选‘北海都护府’戍卫军,受训领军饷,共同守土。”
三条说完,林启看着鄂温:“大酋长,诸位首领,如此约定,可还公平?可还能保住你们的猎场、规矩、萨满和海神?”
鄂温眼中精光闪动,与其他首领快速交换眼神。这条件……比他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几乎保留了所有自治权力,只让出了他们本来就不擅长的采矿、贸易和防务(而且防务还是大家一起出力),却换来了实实在在的保护、技术和贸易利益。
“王爷此言,可当真?”一个来自北部“海角部”的首领忍不住问,他脸上纹着冰山图案。
“本王金口玉言,今日便可刻于海神石上,以告天地鬼神,子孙万代!”林启斩钉截铁。
“好!”鄂温再不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夜叉国大酋长鄂温,率十五部首领、万千部众,愿遵《北海盟约》,永归大宋,誓死不叛!”
“愿遵盟约!永归大宋!”其余十四部首领纷纷起身,跪倒一片。
“好!”林启上前,扶起鄂温,又示意众人起身,“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祸福同当,荣辱与共!”
他当场宣布册封:鄂温为“怀化中郎将、夜叉国宣抚使”;其余十四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别封为“归德校尉”、“昭信校尉”、“忠武校尉”等。各赐官服、印信、旗帜。
又宣布,在熊爪城与“海神石”之间的适中地点,择址建立“北海商站”分号,方便贸易。并派勘探队,协助寻找矿藏,指导尝试驯鹿圈养。
会盟气氛,达到高潮。当晚,海滩上燃起数十堆巨大篝火,各部拿出珍藏的吃食美酒,欢庆直至“深夜”(白夜的昏暗时分)。
欢庆中,林启与那位来自最北端的“海角部”首领闲聊。
“你们部落在最北边,日子更苦吧?”
“苦是苦,但也开阔。”海角部首领叫“兀立格”,意思是“天涯”,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我们那里,夏天能看到海峡对岸。”
“哦?对岸什么样?”
“模模糊糊,也是一片陆地,好像更大,山更高。天气极好的时候,用我们最好的‘望远骨镜’(用水晶磨制的简陋望远镜),好像……能看到淡淡的烟,像是炊烟。”兀立格说着,眼中有些向往,也有些畏惧,“老人说,对岸是‘巨灵之国’,住着比海象还大的熊,和会飞的恶魔。我们的祖先,有时划着拜达卡过去,但很多没回来……回来的,也说不太清。”
海峡对岸,阿拉斯加。炊烟?难道那边也有土著?而且可能已经有人类活动?
林启心中记下,但没多问。
另一边,被允许有限度参与宴会的基辅俘虏格里高利,正躲在角落,用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他画下了海神石的轮廓,各部落的图腾,会盟的场景,甚至偷偷勾勒了火铳的侧影。眼中闪烁着狂热学者才有的光芒。他学会了更多的汉语词汇,开始尝试用汉语和拉丁语双语记录。
“七月十五,海神石。宋王与十五蛮部盟。蛮部魁首皆降。宋王允其自治,取矿、商、兵权。此政甚巧,似古罗马之附庸国。宋军火器之利,纪律之严,犹胜莫斯科精锐。东方帝国,深不可测。吾当详记,或为后世之资……”
而在流鬼戍卫军的营地里,却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赵守疆的儿子阿达,现在已经是戍卫军的一名小队长,心高气傲。在今天的演练中,他带领的小队与宋军一个步兵小队协同,因为配合不默契,被宋军队长批评了几句。阿达觉得在族人面前丢了脸,顶撞起来,差点动手,被王泰及时制止。
“神气什么!不就是火铳厉害点吗?有本事不用火铳,真刀真枪干一场!”阿达被拉开时,还愤愤不平地嘀咕。
“闭嘴!”闻讯赶来的赵守疆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向宋军队长赔罪。但年轻队长只是冷冷看了阿达一眼,没说什么,带队离开。
冲突暂时压下,但芥蒂已生。归化部落的年轻勇士,对宋军既崇拜又隐隐不服,渴望证明自己并不差。而宋军将士,对这些“番兵”的能力和纪律,也并非全无看法。
林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没插手。有点竞争,不是坏事。但要控制在良性范围内。看来,对戍卫军的融合和思想工作,还得加强。
深夜(勉强算是),林启独自走到海边,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
《北海盟约》签订,楚科奇半岛名义上归附。但这仅仅是开始。治理、开发、融合,抵御西边更大的压力,探索海峡对岸的未知……千头万绪。
海风带着咸腥和寒意,扑面而来。
他手中,摩挲着兀立格送他的一块小石头,是楚科奇半岛特产的一种绿色橄榄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脚下,是亚洲大陆的最东端。
眼前,是分隔两个世界的白令海峡。
身后,是刚刚纳入版图的万里冰原。
而更远处,是故乡,是长安,是等待他归去的家人,和未出生的孩子。
路,还很长。
但方向,已然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