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南下的讯息与抉择(1 / 2)
新宋港的木屋里,炉火噼啪作响。
林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简陋地图上——那是用鲸骨部提供的海豹皮地图,加上船队这一个月的勘察,拼凑起来的阿拉斯加西南海岸轮廓。
“一个月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对面的王泰、王破虏,还有平滋子和刚刚被允许列席会议的奇可,都抬起头看着他。
“粮食、淡水、皮毛,补充得差不多了。和鲸骨部的关系,也稳住了。”林启的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越过新建的木栅栏,能看到远处海湾里静静停泊的船队,和更远处海天交界处那抹永不融化的雪山白线。
“王爷,您的意思是……”王泰试探着问。
“该继续南下了。”林启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在这里,我们建了新宋港,交了朋友,开了个好头。但这里太冷,太偏,养活不了多少人。我们的目标,是更温暖、更富庶、文明程度更高的地方。”
“可是王爷,”王破虏有些迟疑,“咱们留在这里,守着新宋港,慢慢经营不好吗?南边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鲸骨部的卡维克首领不是说,南边那些红皮肤人……”
“正因为他这么说,我们才更要去看看。”林启打断他,“知己知彼。我们在这里,只是海岸线上的一个点。南边到底有什么?有多少部落?是朋友还是敌人?有什么资源?如果我们不知道,就永远是被动的。”
他顿了顿,看向奇可:“奇可,卡维克首领说过,那些南边来的商人,用奴隶和绿石头换皮毛。那些奴隶,是从更南边、有金字塔的地方抓来的,对吗?”
奇可连忙点头,用已经流利不少的汉语回答:“是的,王爷。卡维克首领还说,那些红皮肤人比所有因纽特部落加起来人还多。他们……他们好像还会种地。”
“种地,就意味着定居,意味着有稳定的粮食产出,意味着能养活更多人口,形成更复杂的社会。”林启缓缓道,“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了解、需要打交道的对象。是合作,是贸易,还是别的什么……总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炉火在响。
“王爷,咱们南下,新宋港怎么办?”王泰问出了实际问题。
“留人。”林启早有打算,“留一百士兵,五十工匠,带足武器弹药。让刘太医也留下,继续给因纽特人看病。再从流鬼戍卫军里调二十个表现好的过来,他们习惯了苦寒,也能帮着沟通。王破虏,你从水师里挑个稳妥的千户,负责这里。”
“是。”王破虏应道。
“告诉留下的人,任务就一个:守住新宋港,维护和鲸骨部的关系,继续用咱们的东西换皮毛、鲸须。如果可能,在温泉附近开垦的地,继续种。明年春天,船队会回来,看情况决定是继续补给,还是增派人手。”
“那……咱们还回来吗?”平滋子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这里的一个月,虽然艰苦,但很安稳。南下意味着未知和风险。
“当然回来。”林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肯定,“新宋港是咱们在美洲的第一个据点,是连接北海和更南方的中转站,也是……万一在南方不顺,退回来的落脚点。这里,丢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吧。三天后,船队主力南下。离开前,好好跟鲸骨部告别。”
第二天,卡维克首领带着十几个部落头人来到了新宋港。
当林启在会客木屋里,用刚学会的几个因纽特词汇加上手势,告诉卡维克“我们要走了,继续向南”时,这位硬汉首领的脸色明显变了。
“走?为什么?”卡维克急了,汉语词汇不够用,急得转向奇可,用因纽特语飞快地说了一串。
奇可翻译:“首领说,这里不好吗?我们有肉,有皮子,可以一起捕鲸。南边……南边危险!那些红皮肤人,不友好!他们会抢,会杀人!”
“我们知道有危险。”林启平静地说,“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我们要去看看,那片土地上到底有什么。也许,能找到更多像铁器、像镜子这样的好东西,带回来跟你们交换。”
卡维克摇头,表情严肃,又说了几句。
“首领说,那些红皮肤人,有很多很多。他们住在木头和石头的大房子里,有首领,有战士。他们不喜欢外人。很多年前,也有从西边海上来的陌生人,想上岸,被打跑了,死了很多人。”奇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他不想看到朋友去送死。”
林启心中一动。西边海上来的陌生人?被打跑了?是指更早的航海者,比如……维京人?
“谢谢卡维克首领的关心和警告。”林启郑重地说,“但我们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你也见过。我们南下,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看看,为了交朋友,为了贸易。就像我们和鲸骨部做的一样。”
他看着卡维克的眼睛:“我们还会回来的。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年。新宋港会留下人,我们的友谊和交易,不会断。”
卡维克与林启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他知道,这些人决心已定。
“朋友,保重。”卡维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然后转向奇可,用因纽特语说了几句,语气沉痛。
“首领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去,请带上这个。”奇可翻译道,卡维克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用鱼鳔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片薄薄的、打磨光滑的骨片,上面用黑红色的颜料(可能是血混合矿物)画着简易的图案和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
“这是鲸骨部知道的,最南边的海岸。”卡维克指着骨片,让奇可翻译,“这里,有大河(他指了指一条弯曲的粗线)。大河两边,有很多红皮肤部落。再往南,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的猎人,最远只到过大河入海口。那里……已经有红皮肤人的哨所。”
“谢谢,这份礼物很珍贵。”林启接过骨片地图,仔细看了看。线条虽然粗陋,但重要的海湾、河流、山脉标志得很清楚。这可能是鲸骨部数代人用生命探索积累的知识。
“还有,”卡维克又说,表情更加严肃,“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相信任何承诺。红皮肤人,有时会笑,然后突然动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我记住了。”林启点头,然后对王泰示意。
王泰捧过来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和两面打磨得极为光亮、镶嵌着简单铜边的椭圆形铜镜。
“这些,留给鲸骨部,留给我们的朋友。”林启将盒子推到卡维克面前,“刀,可以用来打猎,防身。镜子,可以看清自己,也可以……在晴天时,反射阳光,在很远的地方传递信号。如果遇到大麻烦,对着太阳,用镜子反光,朝着新宋港的方向闪。留下的人会看到,会想办法帮忙。”
卡维克看着那些刀和镜子,特别是那光滑如水面、能清晰映出人脸甚至远处景象的铜镜,手微微颤抖。这礼物太重了。
“朋友……太贵重了。”他喃喃道。
“友谊,无价。”林启微笑。
第三天,离别的日子。
清晨,海湾里薄雾弥漫。船队已经做好了出航的准备,补给上船,缆绳收起,蒸汽机开始预热,黑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岸边,鲸骨部几乎全员出动。三百多人,男女老少,默默地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大船”和“朋友们”。
卡维克首领走到最前方,他身后,是部落的萨满——那位干瘦的老妇人。今天,她脸上涂了更多的红色赭石,戴着用北极狐尾、鹰羽和鲸骨串成的沉重头饰,手里拿着皮鼓和骨铃。
没有言语。萨满开始敲鼓。
鼓点起初缓慢,沉重,像鲸鱼的心跳。她开始踩着奇特的步伐,绕着即将登船的林启等人缓缓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悠长。
其他因纽特人跟着低声吟唱起来,那是林启听不懂的古老调子,苍凉,悠远,带着祈求与祝福的意味。
萨满的舞步越来越快,旋转,跳跃,骨铃哗啦作响。她面向大海,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无形的力量。然后,她猛地转向林启,用骨铃指向他,又指向南方,最后指向天空和大海,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奇可在旁边,用尽量压低但清晰的声音,为林启翻译着萨满的祷词:
“海神伊纳啊,请聆听!山神努纳啊,请见证!我们尊贵的朋友,太阳的使者,将要乘着喷吐云雾的坐骑,前往温暖的南方!”
“请用您的手臂,抚平风浪!请用您的呼吸,吹散迷雾!请用您的眼睛,照亮暗礁!护送他们,平安抵达,平安归来!”
“愿鲸神的魂魄指引方向,愿海豹的敏捷庇佑舟楫,愿白熊的勇气驱散敌意……”
祷词很长,充满了对自然界各种神灵的呼唤和祈求。所有因纽特人都低下头,神情虔诚肃穆。
林启静静站着,感受着这原始而真挚的仪式。这不是装神弄鬼,这是这个濒海民族,面对浩瀚无情的大海时,所能做出的最竭尽全力的精神寄托。他们在用自己最崇高的方式,为朋友祈福。
仪式结束,萨满气喘吁吁地停下,对林启深深一躬。
林启郑重地拱手还礼。
该登船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启面前。
是奇可。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异常坚定:“王爷!带我走!求求你,带我一起南下!”
众人都是一愣。卡维克首领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奇可,你知道南下很危险。”林启看着这个聪慧的少女。
“我知道!但我不怕!”奇可急切地说,汉语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我……我会说一点红皮肤人的话!我听过那些商人说话,能听懂一些词!我可以帮你们翻译!而且……而且我学汉语最快,我可以继续学,可以帮你们!”
她转头看向卡维克,用因纽特语飞快地说了一大串,语气近乎哀求。
卡维克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对林启说:“这孩子……心已经飞了。她阿爸阿妈死得早,是我养大。她聪明,像海鸥,想去远方看看。王爷……如果你们愿意带上她,照顾好她。她……是我们鲸骨部的眼睛和耳朵。”
林启看着奇可充满渴望和决绝的眼睛,又看看卡维克无奈却隐含期待的表情,心中明了。奇可不仅是个翻译,她更是连接因纽特文明与宋国,乃至未来可能与南方文明沟通的桥梁。带上她,利大于弊。
“好。”林启终于点头,“奇可,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南下。但你要记住,这一路,必须听令行事,不能擅自行动。外面世界很大,也很复杂。”
“我保证!我一定听话!”奇可破涕为笑,重重磕了个头。
她又跑回卡维克身边,用力抱了抱这位抚养她长大的叔叔,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卡维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满是不舍。
最后告别时刻。林启带领王泰等人,再次对卡维克和鲸骨部众人拱手。
“保重!等我们回来!”
“朋友,一路顺风!鲸神与你们同在!”
在因纽特人挥动的手臂和悠长的送别呼声中,船队缓缓驶离新宋港,驶出平静的海湾,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未知的温暖海域,开始了新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