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南下的讯息与抉择(2 / 2)
奇可站在“破浪号”的船舷边,拼命挥手,直到岸上的人和新建的木屋都变成模糊的小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陈屏悄悄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别哭了,以后还能回来的。”
“嗯!”奇可用力点头,擦干眼泪,望向南方,眼中重新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船队保持着离岸三五里的距离,沿着海岸线南下。
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气温。离开阿拉斯加湾后,明显感觉风没那么刺骨了。虽然还是凉,但不再是那种透入骨髓的寒意。水手们可以脱掉最外面的厚重皮袍,只穿棉衣和外套了。
接着是植被。岸边墨绿色、低矮密集的苔原和针叶林(云杉、冷杉),逐渐被更高大、更茂密的温带雨林取代。巨大的铁杉和西加云杉高耸入云,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冠浓密如盖。林间缠绕着藤蔓和蕨类植物,充满了潮湿的生命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树木、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味道,与北极苔原的凛冽空旷截然不同。
“看!那是什么树?怎么这么高!”瞭望哨上的水手指着岸边一片尤其高大的树林惊呼。
“那是……红杉吧?王爷以前提过,美洲有种树叫红杉,能长到几十丈高,寿命几千年。”王破虏举着望远镜,也啧啧称奇。
动物也在变化。北极狐、雪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熊、狼、麋鹿(北美马鹿)在林中出没。海鸟的种类和数量也大增,各种海鸥、鸬鹚、信天翁在海面盘旋。海里的生物更丰富,除了海豹,还能看到海獭、海狮,甚至远处有鲸群喷起的水柱。
海岸线也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的峡湾、岛屿、礁石。海水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清澈的蓝绿色。远处,巍峨的雪山山脉(海岸山脉)始终伴随着船队,山顶积雪皑皑,山下却森林茂密。
航行第四天,他们目睹了震撼的一幕。
右舷远方,一道巨大的冰川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直入海中。冰川前端是高达数十丈的冰崖,泛着幽幽的蓝光。突然,冰崖底部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一大块巨冰崩裂,脱离冰川,轰然砸入海中,激起冲天巨浪和无数碎冰!白色的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下形成短暂的彩虹。
“我的娘哎……这要是靠得近点,非得被浪掀翻不可!”老水手们心有余悸。
奇可也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北极的冰是平的,安静的,这里的冰却如此狂暴、充满力量。
“这地方……又好看,又吓人。”她喃喃道。
航行并不总是顺利。陌生的海岸线意味着未知的危险。暗礁、浅滩、突如其来的浓雾(温带海洋常见),都给航行带来挑战。好在有鲸骨部提供的骨片地图,加上船队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和不断派出的侦察小艇,一路有惊无险。
船上的生活也在适应。从北海和日本带来的腌肉、干菜消耗了一些,但在新宋港补充了大量熏鱼和鲜肉(鲸肉、鹿肉)。刘太医留下的徒弟按照师父嘱咐,每天熬煮云杉针叶水给大家喝,预防坏血病。一些士兵开始出现轻微的水土不服——腹泻、食欲不振。船医用了些草药,效果一般。
直到有一天,侦察小艇从岸边带回一大捧红宝石般的小浆果。
“王爷,这果子岸边灌木丛里多的是,鸟都在吃,看样子没毒。兄弟们尝了,酸酸甜甜,挺爽口。”小队长汇报。
林启一看,乐了:蔓越莓!
他记得这玩意儿富含维生素,能治坏血病,还对尿道感染有奇效。立刻让人多采集,分给身体不适的士兵吃,又晒干了一批储存。
果然,几天后,那些腹泻乏力的士兵症状大为缓解,精神头也足了。
“嘿,这小红豆豆,神了!”士兵们对蔓越莓赞不绝口。
南下第十天,船队绕过一个大半岛(可能是亚历山大群岛),进入一片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的海域。
这里的海岸,明显不同了。
岸边不再是纯粹的荒野。在一些地势平缓、靠近河流入海口的林间空地上,隐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不是因纽特人的皮帐篷或雪屋,而是用巨大原木搭建的长形房屋,屋顶倾斜,规模不小。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村落入口或海滩显眼处,矗立着高高的、雕刻着各种奇异形象的木柱。
“那是……什么?”平滋子站在林启身边,惊讶地问。那些木柱高的有数丈,被雕刻成人、兽、鸟等形象,层层叠叠,涂着红、黑、蓝等鲜艳的色彩,在灰绿色的森林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神秘。
“图腾柱。”林启沉声道。西北海岸印第安人的标志性文化产物。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接触真正意义上的美洲原住民文明了。
“减速,加强警戒。”林启下令,“派两艘小艇,靠岸看看,注意安全。”
不久,小艇回报:发现一个渔村,约有百人。村民看到大船和小艇,很警惕,聚集在岸边,手持长矛弓箭,但没有主动攻击。村里有图腾柱,海滩上停着几艘巨大的独木舟。
“独木舟有多大?”
“回王爷,大的那条,怕是有七八丈长!是用整根巨木挖出来的!能坐好几十人!”小队长比划着,一脸难以置信。用整根大树干挖出能载数十人的船?这需要多大的树木和多高的技术?
林启决定亲自靠近看看。他乘交通艇,在几艘装备了火铳的小艇护卫下,缓缓驶向那个渔村。
距离岸边约百步时,能看清了。
村民大多是棕红肤色,头发黑直,脸上有用颜料画出的简单纹饰。男人大多赤裸上身,下身围着皮裙或编织物,身体强壮。女人穿着皮裙或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的衣服。他们手里的武器主要是长矛、弓箭,还有一些像短棒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大船”和“小铁船”(蒸汽交通艇),充满了震惊、恐惧和警惕。
林启让船停下。他走到船头,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让奇可试着喊话。
奇可用因纽特语喊了几句。岸上的人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但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至少对方试图沟通。
林启又示意水手,举起几串彩色玻璃珠和几面小铜镜,对着阳光晃了晃。
宝石般的光芒和镜子的反光,立刻吸引了岸上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发出低低的惊呼。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壮年男子(脸上涂着红色条纹),犹豫了一下,对身后说了几句。几个男人转身跑回村里,不一会儿,抬出来几大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风干鲑鱼,还有几大篮新鲜的、深紫色的浆果。
他们指了指鱼和浆果,又指了指宋船上的玻璃珠和镜子。
“他们想交换。”奇可看懂了手势。
“可以。”林启点头,对王泰示意,“拿两串珠子,一面小镜子,用木盆漂过去。换他们两串鱼,一篮浆果。小心点。”
一个水手小心翼翼地用木盆装着礼物,划着小舢板靠近岸边,在距离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将木盆推过去。对方也派了一个少年,涉水过来,把鱼和浆果放进木盆,然后迅速抓起珠串和镜子,跑了回去。
交易完成,双方都松了口气。
头领拿起那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明显愣住了,随后露出狂喜的神色,对左右大声说着什么,引起一阵骚动。那串玻璃珠也被女人们争相传看,爱不释手。
“有戏。”王泰低声道。
林启也稍稍放松。至少,对方愿意交易,没有一上来就敌意攻击。
他仔细观察那些巨大的独木舟。舟身是用整根巨大的红杉树干挖凿而成,线条流畅,船首有时雕刻成兽头(狼、熊、雷鸟)。舟身外侧用红、黑、白等颜料绘有复杂的图案。这样的船,需要极高的木工技术和艺术造诣,显然不是蛮荒部落能有的。
还有那些图腾柱,雕刻精湛,显然具有重要的宗教和社会意义。
“这不是简单的渔猎部落。”林启对身边的王泰和平滋子说,“他们有定居的村落,有复杂的手工艺,有社会等级(从头领的装饰和权威看得出),有独特的信仰和艺术。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沿海文明了。”
正在这时,那个印第安头领似乎下了决心,他又对着林启这边喊话,同时用手指向南方,比划了一个“大”的手势,又做了个划船和撒网的动作。
奇可努力倾听分辨,忽然眼睛一亮:“王爷!他好像说……南边,有大河!河里有很多鱼!河边有很多人,住长房子,种黄色的珠子(玉米?)!”
林启心中一震。大河?长房子?黄色的珠子(玉米)?
是哥伦比亚河?还是更南方的河流?住长房子、种玉米的部落——那是更典型的农耕印第安文明了!
“问他,大河离这里多远?那些种黄色珠子的人,友好吗?”林启立刻道。
奇可尽力用手势和刚分辨出的几个词汇询问。那头领似乎明白了,他先是指了指太阳,从头顶划到西山,示意大概两三天的航程(独木舟)。然后,他皱起眉头,做了个双方持矛对峙的动作,又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那些种地的人,不好惹,有时会冲突。
林启点点头,表示感谢,又让人送过去一把小铁刀作为额外礼物。
头领接过铁刀,试了试锋刃,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连连对林启躬身。铁器,在这里显然比玻璃珠和镜子更实用、更珍贵。
船队没有久留,在补充了新鲜鲑鱼和浆果后,继续南下。
临走前,林启特意让奇可询问了那条大河的名字。头领发音模糊,听起来像是“奇努克”或“科卢比亚”。林启心中基本确定,就是哥伦比亚河。
回到“破浪号”,林启仔细检查换来的鲑鱼和浆果。鲑鱼熏制得很好,浆果饱满多汁。在装浆果的草篮缝隙里,他发现了一点闪光的东西。
捡出来一看,是一颗绿豆大小、天蓝色、打磨光滑的石头珠子,中间有穿孔。
绿松石。
而且,这工艺……相当精细,不像是这个沿海渔村能做出来的。珠子颜色纯净,打磨圆润,打孔整齐。
“这珠子,不是他们的。”林启将珠子放在掌心,对着光看,“像是……从南方来的。通过贸易,流传到这里。”
他想起奇可说过,那些南方来的红皮肤商人,用绿石头(玉石?)换皮毛。看来,贸易网络确实存在,而且范围不小。
“传令,加快速度,顺着海岸,找那条大河。”林启收起珠子,目光投向南方烟雾朦胧的海平线。
哥伦比亚河……玉米……长屋……
更成熟的文明,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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