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湖上之都特诺奇蒂特兰(1 / 2)
从海岸到墨西哥谷地,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百里。
王泰使团跟着奇马尔波波卡的商队,却足足走了十五天。
头三天还好,沿着海岸平原,路还算平。但很快,他们就转向东方,一头扎进了热带丛林。
那是真正的绿色地狱。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像无数巨蟒纠缠垂挂,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冒着湿热的臭气。各种奇形怪状的昆虫嗡嗡飞舞,手臂粗的蜈蚣和色彩斑斓的毒蛇不时从落叶间滑过。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都带着腐烂植物的甜腥味。
“这鬼地方……比岭南的瘴疠之地还邪乎!”一个护卫抹了把汗,脸上被蚊虫叮出好几个大包。
奇马尔波波卡的队伍显然习以为常。他们穿着轻便的棉布衣,脸上涂着某种气味刺鼻的油脂防虫,在密林中穿行如履平地。他们用黑曜石刀熟练地砍开藤蔓,辨认着几乎看不见的小径。
奇可学得最快,她很快就掌握了用宽大树叶编成临时帽子和披肩,遮挡蚊虫和烈日。她还从向导那里学会了辨认几种可食用的野果和块茎。
“看,这个红果子,酸甜,能解渴。那个藤的根,烤了像芋头。”她兴奋地跟王泰分享,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格里高利则一边艰难跋涉,一边抓紧一切机会记录。他在羊皮纸上画下奇特的植物,记录气温和湿度变化,甚至收集了几片没见过的树叶夹在本子里。“难以置信的生物多样性……王爷一定会感兴趣。”他喘着气说。
穿过丛林,开始翻山。
山脉(西马德雷山脉)比想象中更高,更陡。山路盘旋而上,气温逐渐降低。从闷热潮湿的雨林,到凉爽的松林,再到高处寒冷、空气稀薄的草甸。队伍里的美洲驼喘着粗气,驮着的货物显得更加沉重。
王泰注意到,奇马尔波波卡对这条路熟悉得过分。哪里可以取水,哪里可以宿营,哪里有危险的滑坡,他都一清二楚。沿途还遇到了几个小型的驿站或哨所,有阿兹特克士兵驻守,见到奇马尔波波卡的令牌都恭敬放行。这说明,帝国对这条重要的沿海-内陆商路控制严密。
“波奇泰卡(官商)是帝国的眼睛、耳朵和血管。”奇马尔波波卡在一次休息时,不无自豪地对王泰说,“我们带回远方的货物和消息,也为军队探明道路。”
第十五天下午,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向导指着前方:“看,谷地。”
王泰走到崖边,放眼望去。
然后,他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身后,使团所有成员,连同见多识广的格里高利,全都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而在湖泊中央,星罗棋布着数个大大小小的岛屿,岛屿之间,有笔直的长堤相连,如同巨人用尺子画下的线条。
最大的那座岛屿上,矗立着一座城市。
一座洁白如雪、宏伟到超乎想象的城市。
城市建筑密密麻麻,绝大多数是平顶的白色石屋,排列得整整齐齐,街道纵横如棋盘。城市中心,数座阶梯状金字塔拔地而起,最高的那座犹如山峰,顶端的神庙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城市边缘,是繁忙的码头,无数独木舟像蚂蚁般在湖面穿梭。几条宽阔的堤道从城市延伸向湖岸,上面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城市上空,飘荡着淡淡的炊烟。隐约能听到人声、鼓声、号角声随风传来,汇聚成一种庞大生命体低沉的嗡鸣。
“特诺奇……蒂特兰。”奇马尔波波卡走到王泰身边,声音里充满了虔诚和自豪,“岩石上的仙人掌之地。世界的心脏,太阳神的都城。”
没有词语能形容这一刻的震撼。
从北极的冰原,到温带的雨林,再到这热带的高原湖泊,他们跨越了半个世界,最终见到的,不是蛮荒,不是村落,而是一座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同时代世界上大多数都城的、辉煌灿烂的湖上都市。
“我的上帝啊……”格里高利喃喃道,手中的炭笔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这……这比君士坦丁堡更壮观……比罗马更神奇……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奇迹!”
奇可捂着嘴,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她想起了鲸骨部破烂的雪屋,想起了新宋港简陋的木房,和眼前这座神迹般的城市相比,那些就像是孩童的沙堡。
王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王爷说过,南方有强大的文明。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要震撼百倍、千倍。
“我们……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明天。”奇马尔波波卡说,“今晚在山谷驿站休息。我已经派人先回城禀报。明天,皇帝陛下会接见你们。”
这一夜,无人安眠。
第二天清晨,使团沐浴更衣,换上最好的衣服。礼物重新检查装箱。在奇马尔波波卡的带领下,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到谷地,来到湖北岸。
一条宽阔的、用石材和泥土夯实的堤道从这里延伸向湖心岛,长度超过五里。堤道两旁是深深的湖水,堤面可容十人并行,两侧甚至有石砌的护栏。堤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轿夫、驮着货物的美洲驼、还有穿着华丽、被仆从簇拥的贵族,川流不息。所有人都对王泰这一行肤色、衣着明显不同的“外人”投来好奇、惊讶,有时是警惕的目光。
走在堤道上,更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庞大和活力。湖风拂面,带来水汽和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烟火、食物、香料、人群,还有一丝隐隐的……血腥味?
城市越来越近。白色的房屋墙壁上,往往装饰着色彩鲜艳的壁画,描绘着神灵、战争、狩猎的场景。街道是石板铺就,居然有排水沟。更让人惊奇的是,城市内部有纵横交错的运河,较小的独木舟在运河中穿梭,运输货物,仿佛一座美洲的威尼斯。
“用运河运货,比在街上快,也不拥挤。”奇马尔波波卡解释,“城里每天消耗的粮食、水、货物,数都数不清。”
他们路过一个巨大的公共浴场,许多市民正在其中沐浴,男女分开,神态自然。“我们相信,清洁的身体能取悦神灵,也能远离疾病。”奇马尔波波卡说。
还看到一座高大的建筑,门口有年轻的男孩女孩进出,神情肃穆。“那是卡尔梅卡克,贵族和祭司的学校。学习历史、律法、祭祀、星象、战争。”
甚至还有一个用高墙围起的区域,里面传出奇异的兽吼鸟鸣。“皇帝的动物园,收集了帝国境内所有奇珍异兽。”
王泰和格里高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共设施、教育体系、甚至皇家动物园……这文明的发达程度,远超预料。
最终,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心,巨大的中心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大得能容纳数万人。广场一侧,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建筑群。而广场正中央,矗立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神庙。
那是一座巨大的双金字塔,两座阶梯状金字塔并肩而立,分别祭祀雨神特拉洛克和太阳神/战神维奇洛波奇特利。金字塔底座边长近百米,高度超过三十丈,通体用白色石材砌成,无数级陡峭的台阶通往顶端的神庙。神庙墙壁似乎贴着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字塔基座上,雕刻着巨大的羽蛇神库库尔坎(魁札尔科亚特尔)头像、骷髅浮雕,以及复杂的历法图案。
站在金字塔脚下,人渺小如蚁。一种混合着敬畏、震撼和淡淡恐惧的情绪,笼罩了使团众人。尤其是,他们能闻到从金字塔方向飘来的、浓郁的香料燃烧和血液凝固的混合气味,看到台阶上那些无法完全洗去的暗红色污渍。
奇马尔波波卡示意他们停下,整理衣冠。一队身穿彩色棉甲、头戴羽冠、手持黑曜石长矛的武士走了过来,检查了他们的行李,又用好奇而凌厉的目光扫视每个人。
“跟我来,皇帝陛下在太阳宫等候。”武士首领说道。
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走过长长的、两侧矗立着巨大石雕(鹰、美洲虎、战士)的走廊,来到一座宏伟的大殿。
太阳宫。
大殿极高,极深。墙壁上绘满巨幅壁画,讲述着阿兹特克人的神话与历史:从祖先离开故乡阿兹特兰,到看见仙人掌上伫立雄鹰的神谕,建立特诺奇蒂特兰,四处征战扩张……壁画色彩浓烈,充满力量感。
大殿尽头,是一座高高在上的石制宝座。宝座通体用青金石、绿松石、黄金镶嵌出繁复的太阳和星辰图案。宝座上,铺着最华丽的克沙尔鸟羽毛垫。
宝座中,坐着一个人。
蒙特祖马一世,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太阳神在人间的代表。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型方正,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如鹰,却又深不见底。他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用无数绿色克沙尔鸟羽毛、黄金叶片和翡翠制成的羽冠,在透过高窗的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直视。脖子上挂着好几串镶嵌着巨大绿松石和祖母绿的金项链。身上穿着刺绣极其复杂的棉袍,外罩一件用金线和小片玉石串成的网状披风。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威严,但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而凝滞。宝座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帝国的重臣、贵族、高级祭司,每个人都穿着华贵,表情肃穆。
奇马尔波波卡快步上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用恭敬快速的纳瓦特尔语禀报。
王泰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商定的礼节,上前三步,拱手,躬身,用汉语朗声道:“大宋国使臣王泰,奉我主大宋一字并肩王林启殿下之命,觐见伟大的墨西卡帝国皇帝陛下。谨代表我主及大宋,向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献上来自东方大海之外的礼物,愿两国友谊长存,互通有无。”
奇可紧张地,用她这半个月突击学习的、还十分生硬的纳瓦特尔语,磕磕绊绊地翻译。好在核心词汇和敬语奇马尔波波卡事先教过,大致意思能表达。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阿兹特克贵族都看着这个胆敢站立、说着古怪语言、穿着奇怪衣服的外邦使臣。
蒙特祖马一世的目光,落在王泰身上,缓缓扫过,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抬着礼箱的宋人护卫。他的眼神在王泰腰间那把装饰精美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
“来自东方大海之外?”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充满磁性,在大殿中回荡,“有多东?比太阳升起的地方还东?”
“回陛下,在太阳升起的大海对面,有广阔的大陆和无数岛屿。我大宋,便是那片大陆上最强大、最文明的国家。”王泰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们的船,能渡过那么宽的大海?”皇帝似乎有些不信。
“陛下可派人到海边观看。我们的船队,正停泊在帝国的西海岸。”
皇帝不再追问,示意献礼。
使团护卫将礼箱一一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