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君问归期(1 / 2)
可司马光心里清楚,那不是妖孽。那是从战场上、从手术台上、从生死边缘长出来的东西。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在朝堂上吵出来的。
而是“不信试试”试出来、做出来的!
三天后,满朝文武都听说了柳辛夷剖腹救回司马光女儿的消息。那些曾经弹劾过女子救护会的人,纷纷沉默了。
吕望儿走了,这几个月他把王园打理的井井有条,秦铁画回来了,他就放心回登州水军做事,准备在海上大显身手。
这天秦铁画坐在神机阁二楼的窗边,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
窗外是汴京四月的黄昏,夕阳把屋顶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夜市开市的梆子声,混着运河上船工的号子,悠悠荡荡地飘进窗来。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三分。
“中华哥,见字如面。这封信到的时候,大理应该也是夏天了吧?我猜你正坐在学堂院子里看孩子们读书,身边泡着一壶茶,岳姐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她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她没见过岳林珊挺着肚子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出来。王中华在信里写过,说岳林珊“走路扶着腰,走得慢悠悠的,像一只胖鹅”。当时秦铁画看了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有把红眼眶写在信里,她从来不在信里写这些。
她继续写:
“雁门关的事,上次信里已经说了个大概。穆元帅带我们回京那天,汴京城的百姓把整条御街都堵了,有人往车上扔花,有人朝我们喊‘女英雄’,还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儿子在雁门关当兵,听说火器营的姑娘们救了他一命。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站着。后来柳姐姐告诉我,那种时候什么都不用说,笑一笑就行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最后一线金光正在暗下去,屋里点了灯,暖黄色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那是她从小打铁练出来的下盘功夫,就算坐在绣墩上也能坐出个四平八稳。
“辛夷姐姐现在可了不得了。司马光的女儿难产,是他夫人半夜跪着求上门来的,辛夷姐姐二话不说就去了。剖腹取子,母女平安。从那以后,司马光在朝堂上再也不提‘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话了,襄阳王那边几个言官也消停了不少。辛夷姐姐倒跟没事人一样,天天还是泡在医馆里,跟我说:‘铁画,我手上有十五个伤员要换药,你帮我递一下绷带。’她就是这样的人,多大的功劳都不放在心上,只惦记着下一台手术。”
她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放下,托腮想了一会儿,提笔继续:
“中华哥,你秋天回京的时候,岳姐姐也该生了吧?我在汴京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处院子,离王园不远,三进三出,后头带个小小的花园,种了两棵桂花树。我想着岳姐姐从大理来,水土不服难免的,院子里有花有树,住着舒心些。你到时候别嫌我多事,我就是想让她住得惯。”
这句话她写得极快,像是怕写慢了就会犹豫,却偏偏忘了孕妇最忌讳远行。写完又觉得语气太淡了,加了一句: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都好好的。”
她把信纸翻了一页,抬头望向窗外。月牙已经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清冷冷的,像一枚银钩。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陈州。父母大人均安好,让你不要牵挂。你猜怎么着?那几颗红薯竟然在韩琪韩大哥手下长出了无数幼苗,种了近百亩试验田。韩大哥说,要是今年风调雨顺,二十五石打不住。我蹲在地头看了半天,泥土里那些块根已经开始鼓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小石头。韩大哥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挖了,到时候正好赶上你回京。对了,还有那二十亩棉花,虽然种的不多,但韩大哥说有了这些种子,明年就能种更多棉花,沈括沈大哥和苏颂大人已经根据你的设想制造了纺花车、织布机,大家都期待着你说的棉被棉布哩。”
“辛夷姐姐说,也许我们要一起到大理一趟,我说那不就是错过了吗?她说你不懂,也许岳姑娘需要哩。”
她写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住了。
灯花跳了一下,噼啪轻响。秦铁画盯着纸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左手虎口处一道陈旧的疤——那是她十四岁那年杀豹子留下的,第一刀没砍准,豹爪刮了一下,皮肉翻开,血涌了一手。
那是王中华教她的第一课:出手要准,不能犹豫。
这些年她再也没有犹豫过。研制火器的时候不犹豫,上雁门关的时候不犹豫,替他看顾王园、照料红薯田、甚至连给他另一个妻子准备院子的时候,她也没有犹豫过。
但此刻,她忽然有点想他了。
王中华收到信时已是夏季,正在大理学堂的院子里看学生们练字。他读完信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