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君问归期(2 / 2)
他把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
王中华把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透过衣襟传来的触感。秦铁画的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认得,撇捺之间带着铁器淬火般的干脆利落,每个字的收尾都微微上扬,像她说话时扬起的下巴。
“官家说得对。”他轻声说,“铸魂无声处,润物有本源。”
窗外,大理的春天正浓。苍山十九峰披着深浅不一的翠色,山腰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洱海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银鳞,白族渔人的歌声从水面上飘来,调子悠长,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青石板地上,斑斑点点,像碎金子。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窗棂间飘出来,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是《千字文》。王中华听着那声音,恍惚间觉得这几个月像一场梦。从云雾岭的血战到野狼谷的解围,从羊苴咩城的攻城到改土归流的推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又都踏出了声响。
“夫君,又在发呆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岳林珊扶着门框走出来,肚子已经显怀,在春衫下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她比几个月前丰腴了些,脸颊有了红润的血色,眉眼间那股凌厉的英气被孕期的柔和冲淡了几分,整个人像一幅被春水洇湿的水墨画,边缘模糊了,却更添韵味。
王中华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多躺着吗?”
岳林珊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瓷做的。大夫说了,要多走动,将来才好生。”
“大夫说的?”王中华挑眉,“哪个大夫?我得去谢谢他,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岳林珊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油嘴滑舌。看信看完了?铁画妹妹怎么说?”
“雁门关大捷,铁画被封了火器监丞,辛夷被封了国医院副院判。”王中华扶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从屋里拿了个软垫垫在她腰后,“穆元帅亲自带她们入宫,在朝堂上把襄阳王和司马光怼得哑口无言。”
岳林珊眼睛一亮:“铁画妹妹这么厉害?”
“那是。”王中华坐回她身边,眼中满是笑意,“你是没见过她在雁门关上的样子。去年冬天她写信来说,第一场守城战,辽军冲上城头,她提着刀就上去了,砍翻了两个,吓得辽军以为大宋的女兵都是母老虎。其实她自己不过十六岁,还是个丫头片子。”
岳林珊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很想她吧?”
王中华的笑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想。”他说,“每天都想。想她在汴京好不好,想她研制火器的时候有没有伤到手,想她站在城头打仗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窗外的月光,就会想起铁画。她在陈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月光,站在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着头看我,说‘中华哥,我不怕’。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就已经敢杀豹子了。”
岳林珊没有吃醋。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轻声说:“她是好姑娘。我一直都知道。”
王中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好姑娘。”
岳林珊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五指纤细,指节分明,却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我给铁画回了信。”王中华说,“告诉她秋天我会回京。到时候,你们都来,一个都不许少。”
岳林珊抬起头看他:“你秋天要回去?”
“嗯。我跟朝廷还有一笔账要算。”王中华的眼睛亮了起来,“去年我跟司马光打赌的事情你还记得吧?他说亩产不可能超过十石,我说红薯能产二十石。当时他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颤,说我是痴人说梦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