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登州暗礁(1 / 2)
陈州的夏天,田野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绿。
红薯秧子爬满了田垄,肥厚的叶片在风里翻着波浪,远远望去,像一片涌动的绿海。王抓财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蹲在垄沟里,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看看那些正在膨大的块根。每一次摸到那硬邦邦的、圆滚滚的红薯,他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几分,像是春天的冰面裂开了缝。
这天晌午,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田头。前一辆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箱,后一辆是青布围子的小车。车帘一掀,吕三骏跳了下来。
有柳决明降压药的加持,他比两年前清瘦了些,脸上的褶子平展了不少,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褐,腰间挂着钱袋,走起路来带风。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从车上往下搬酒坛子,那是他和王中华一起酿的“醉八仙”新酒,据说在汴京能卖到五两银子一坛,甚至被一些富商权贵抬到二十两一坛。
“抓财兄弟!”吕三骏隔着老远就喊,嗓门大得吓飞了一群麻雀,“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
王抓财从地里直起腰,手还在裤腿上蹭泥巴,看到吕三骏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咧嘴笑了:“员外,你这是发了大财啊!”
吕三骏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托中华的福!托咱大家的福!老门潭的船队现在跑汴京、跑应天、跑江宁,一年流水三万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可是纯利!”
王抓财咂了咂嘴:“三万两……乖乖,俺种一辈子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那是你不肯算账!”吕三骏拉着他在田埂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你看,这是你的管家沈周帮我算的账——咱老门潭的船队,去年跑了十七趟,运货八万斤,毛利……”
“员外爷,你就别念了。”韩琪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茶,递给他们一人一碗,“你这账本我都快背下来了。八万斤货,毛利两千四百两,刨去船工工钱、码头租金、损耗,净落一千八百两。加上你去年在登州码头盘的那个铺面,又挣了六百两,总共两千四百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里面还没算你其他生意的利润,更没包括你儿子吕望儿在登州水军的俸禄呢。”
提到吕望儿,吕三骏的笑忽然顿了一下。不是不想提,是每次提起,他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骄傲,又愧疚。骄傲的是儿子争气,年纪轻轻就在水军里站稳了脚跟;愧疚的是亏欠吕望儿母子太多。
“那小子……”吕三骏喝了口茶,声音放低了些,“上次来信说,他立了功,升了都头,管着一百多人。还说水军统制蒋平夸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那是好事啊!”王抓财一拍大腿,“望儿那孩子机灵,在水里跟条鱼似的,自从听韩琪讲了波斯商人赛义德航海的故事,就一心一意要看大海,到水军找一条出路。如今做了水军军官,算是有了出息,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是高兴。”吕三骏放下茶碗,摸了摸后脑勺,“可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那蒋平,我在陈州也见过一回,眼神活泛得过了头,不像个正经人。望儿说他还请自己喝酒吃饭,要提拔他做副统制。你说这无亲无故的,咋就这么上心呢?”
韩琪本来就是陈世美得护卫亲随,熟知官场那一套。他端着茶碗,目光沉了沉:“员外,你说蒋平要提拔望儿?”
“是啊。”吕三骏道,“望儿信里说,蒋平跟他推心置腹,说水军里缺的就是他这样‘懂水性的年轻人’,还说要把登州港的巡逻都交给他管。”
韩琪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碗,望向东边的天空。老门潭的水汽正从河面上蒸腾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他想起秦湘湖那一夜,蒋平放走拜火教余孽的事,想起欧阳修当时震怒的神情,想起后来襄阳王从中斡旋、蒋平被轻飘飘地调到登州。
“员外,”韩琪忽然开口,“你尽快去一趟登州,看看望儿。越快越好。”
吕三骏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韩琪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去看看总是好的。正好你那些货船也要走登州航线,顺路。”
吕三骏点了点头:“也是。正好下一趟货要运到登州,我去看看那小子。”
他没有注意到韩琪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
韩琪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否多余,但蒋平那两个字,总让他心里扎着一根刺,不拔不快。
与此同时,登州港外,海天一色。
一艘水军巡逻快船正在破浪而行,船首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身形精瘦而结实,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眼睛在海风中微微眯起,像一只盯住猎物的海鹰。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水军战袍,腰间挂着短刀,左手按在船舷上,右手比划着方位。
“左舵三寸!吃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海风,传到船尾舵手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