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海燕折翅(1 / 2)
登州的秋天,海风里带着腥咸的燥热。
码头上堆满了货箱,桅杆如林,帆布在烈日下晒得发白。海商们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着鱼干、桐油、盐卤和汗水的味道。一艘崭新的商船刚刚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冲岸上的账房喊:“快找人卸货!这批货等不得,三天内要送到汴京!”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码头西侧的水军大牢里,一个年轻人正靠在潮湿的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吕望儿已经在这里关了二十七天。铁镣磨破了他的脚踝,伤口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血肉模糊。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是蒋平亲自审问时留下的——他拒不认罪,蒋平恼羞成怒,亲自动了手。那天晚上,吕望儿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两天。牢头怕他死在牢里,偷偷弄了点草药给他灌下去,才勉强退了烧。
可他没死。他靠着墙,闭着眼睛,耳朵捕捉着远处海浪的声音。他从小在颍水边长大,后来到了登州,天天泡在海水里。他熟悉水的每一种声音——颍水是柔的,像母亲的摇篮曲;海水是硬的,像父亲的手掌。那个声音,是他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他想活着。不是为了怕死,是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他答应过欧阳修,要把大宋的水军练成一支“能打到海外”的铁军;他答应过吕三骏,要让老爹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开到更远的地方去;他答应过王中华,要在海上建一座“灯塔”,让所有出海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他还答应过阮梦熊等水军兄弟要在海上谋一条光明大道。
他还没做到。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吕望儿睁开眼,看到蒋平那张肥硕的脸出现在栅栏后面。
“望儿,想清楚了没有?”蒋平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虚伪,像是给一块烂肉涂了一层蜜,“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在口供上按个手印,承认是王中华指使你私通海匪,本官不但放你出去,还保你升官发财。”
吕望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颍水边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少年郎蹲在船头,伸手去捞水里的光。
“统制大人,”他说,“您知道颍水边的人,为什么不怕淹死吗?”
蒋平皱眉:“什么?”
“因为从小就在水里泡大的,知道水的脾气。”吕望儿靠回墙上,声音平静,“人也是一样。好人坏人,泡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您就是那种——泡再久,也泡不出人味的那种。”
蒋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狠狠看了吕望儿一眼,转身离去。
牢门关上,脚步声渐远。吕望儿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他又听见了海浪声。那声音穿过高墙,穿过铁栅,穿过黑暗,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头发。
“爹,”他轻声说,“中华哥,你们要快点啊……”
与此同时,汴京王园。秦铁画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她的指节发白,眼角微微跳动。
信是暗箭从登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蒋平提前动手了,已将望儿转押水军大牢,秋后问斩改为立决。”
“立决……”秦铁画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手攥得更紧了。她猛地转过身,对管家说:“备马,我要去天波府!”
“是!”
杨府推荐的新管家杨新勇转身就跑,秦铁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提起桌上的惊鸿刀系在腰间,大步走出门。她的脚步极快,衣摆带风,像一支离弦的箭。
可她刚跨出院门,就看到一匹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正是段弓。
“段大哥?”秦铁画一愣,“你怎么回来了?中华哥呢?”
段弓翻身下马,声音急促:“公子还在路上,日夜兼程,大概还要三天才能到汴京。他让我先回来报信,说——让姑娘无论如何,要拖住蒋平三天。吕望儿的命,他要亲自去救。”
秦铁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可是蒋平已经把望儿转押大牢,立决……”
“我知道。”段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公子说,如果来不及,就让姑娘用这个。”
秦铁画接过信,展开,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欧阳公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