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欧阳皱眉(1 / 2)
吴松守在客栈里,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黄昏。掌柜在柜台后头打了一整天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催命。吴松坐在窗边看街,行人从多到少,从少到空。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屋檐和灯笼都染成了深紫色。他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先把刀绑在腰上,再把火折子塞进怀里,干粮装进布袋,虎骨粉的麻袋口扎紧。如果阮梦熊不回来,他就拎着这袋虎骨粉去敲开封府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阮梦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淡青衣裙,没有多余的钗环首饰,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根素银簪。她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是乌木的,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看得出有些年头。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吴松身上,上下一扫,像两片薄刃贴着皮肤刮过去,不重,但让人脊背一紧。
“你就是吴松?”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锐劲儿。
“是。”
“登州县令吴直是你什么人?”
“我哥,我父母早亡,全靠我哥讨百家饭养活我。”
秦铁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看人看得很准,一句话的工夫已经够了。她转身对阮梦熊说:“进来吧,走后门。”
三人穿过两条僻静的巷子,在暮色里绕到一扇窄门前。门上没有匾,没有记号,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秦铁画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了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脸,看清是她,才把门扇拉开。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多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叶子上,把石板路洗得又黑又亮,映着檐下灯笼的一小团光。
“今晚住这儿。”秦铁画说,“别出门,别点大灯,别生明火。窗子掩严实。”
阮梦熊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密信:“秦姑娘,东西我带——”
“不急。”秦铁画摆了一下手,“明天再说。先吃饭,睡觉。你们从登州走到汴京,脚底板都磨穿了,先养一晚上精神。”
她转身要走。吴松忽然从后面叫住她:“秦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哥……还活着吗?”
秦铁画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说:“活着。吕伯父在登州周旋,花钱买通了大牢上下的人,又挨家挨户地走访蒋平治下的老兵,联名求情。蒋平没敢立刻动手。你哥还在牢里,但饭是热的,药是送的。他扛得住。”
吴松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从登州到汴京,从沂水到樊楼,几百里路走下来,肩上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秦铁画没有等他说出口,径直走进雨里。淡青色的衣裙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腰间那把刀鞘上的红绳在灯笼光里一闪,像一滴凝住了的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秦铁画带着阮梦熊和吴松穿过半个汴京城。她走路极快,裙摆带风,两个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街上店铺刚卸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把“茶”“酒”“米”“面”的木牌挂出来,空气里飘着炊饼和油条的焦香气。
“秦姑娘,”阮梦熊喘着气,“咱们这是去哪?”
“欧阳公府上。”秦铁画头也不回,“但我不跟你们进去。你们自己去。”
阮梦熊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秦铁画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中间那块长条木牌上刻着的“欧阳”两个字仍然清晰,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欧阳公是当朝参知政事,位高权重。”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目光很平,“但他也是蒋平的后台之一——至少在蒋平眼里是。你们手里的密信牵扯到襄阳王,欧阳公接不接、敢不敢接,我说不准。”
阮梦熊脸色微变:“那——”
“所以我在场,反而不好。”秦铁画说,“我在场,欧阳公以为这是王中华的意思。他会犹豫,会权衡利弊,会琢磨朝堂上的棋该怎么下。你们两个人自己去,就是两个走投无路的百姓来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他反而容易心软。”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的料子,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鹤喙衔着一枝细长的灵芝。她把玉佩塞进阮梦熊手里,冰凉的玉面贴着他汗湿的掌心。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若欧阳公不肯见你们,就拿这个给他看。告诉他秦铁画求他,看在我爹的份上,听你们把话说完。”
阮梦熊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谢,因为谢字在嘴上,感激在胸口,说不出来。
吴松忽然开口:“秦姑娘,你为什么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