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欧阳皱眉(2 / 2)
秦铁画看向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抓不住。
“因为望儿喊我一声‘铁画姐’。”她说,声音低了些,“因为中华哥走之前交代过,‘汴京的王园,交给你了’。还因为——”她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缠着红绳的窄刀,嘴角动了动,“因为我爹当年也是被人诬陷下狱的,死在牢里。没有人救他。”
说完她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衣裙消失在巷口拐角,没有回头。
阮梦熊和吴松站在窄门前对视一眼,阮梦熊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开门的老仆把他们领进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和秦铁画院子里的一样,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欧阳修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喝茶,穿一件家常的素色袍子,头发花白,坐姿却端正得像个在朝堂上听奏的人。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棋,黑白交错,下了一半,像一段没有讲完的话。
“你们是谁?”欧阳修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
“登州来的。”阮梦熊跪了下去,双手把那包油纸举过头顶,“求欧阳公做主。”
欧阳修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没有接。
“登州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如常,“登州水军统制蒋平,上个月刚给老夫送了一船海鲜,说是登州特产。你们跟蒋统制,是什么交情?”
阮梦熊的脊背僵了一瞬。
“蒋平诬陷忠良,私卖战船,勾结襄阳王。”他一字一句,像把钉子在木板上一个一个钉进去,“我们是来告他的。”
欧阳修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烧着。他看着阮梦熊,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像冬天的日头。
“告他?你们拿什么告?就凭这一包纸?”
“凭这个。”阮梦熊拆开油纸,把密信一封一封抽出来,平摊在石桌上。信纸已经皱巴巴的,有的边角发黄,有的洇着雨水晕开的墨迹,但字迹清晰可见——蒋平的亲笔签名、襄阳王府的印章、登州水军的军需账目。
欧阳修没有立刻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整整三圈,才缓缓伸出手,拿起第一封信。
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封就叠好放在左手边,再看下一封。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花白的头顶跳跃,把那些银丝照得有些发亮。阮梦熊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坚硬,渐渐麻了,他咬着牙不动。吴松站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按着刀柄,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最后一封信看完,欧阳修把所有信叠成一摞,推回桌子中央,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皱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得阮梦熊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
“你们从登州走到汴京,走了几天?”
“半个月。”
“路上有人追你们?”
“有。在黄河渡口遇上了三个,在汴京城外的茶棚又遇上了两个,都甩掉了。”
欧阳修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目光像两把钝刀,缓缓地从他们脸上刮过去。
“你们知道蒋平的后台是谁?”
“襄阳王。”
“那你们知道襄阳王的后台是谁?”
阮梦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是官家。”欧阳修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襄阳王是官家最亲近的堂兄。你们让老夫去参官家的堂兄,你们说,老夫有几个脑袋?”
吴松的拳头猛地攥紧了,骨节咔嗒一声响。他想冲上去揪住这个老头的衣领,想冲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吼一声“那我哥的命就不是命吗”。但阮梦熊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欧阳公。”阮梦熊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我们不求您去告襄阳王。我们只求您,救救吕望儿,救救吴直。他们是冤枉的。”
欧阳修看着他,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过了好一会儿,那根线忽然松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很沉的东西。
“吕望儿……”他喃喃道,“那是老夫托人安排到水军的,王中华临走前跟老夫提过他。说他聪明,肯吃苦,将来能当大用。”
他走回石凳坐下来,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落子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