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秋风入汴(1 / 2)
“你们先住下。”他说,“老夫想想。”
他没有说想多久,也没有说想出来之后怎么办。老仆把他们领到偏房,一间狭小的屋子,两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光黄豆大。
门关上之后,吴松闷声问:“欧阳公什么意思?”
“他在犹豫。”阮梦熊仰面躺在床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襄阳王他碰不动。他在琢磨,值不值得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半辈子的基业押进去。”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阮梦熊闭上眼睛,“也准备着。若欧阳公不接,我们就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
“汴京城百姓告御状的地方。鼓在皇宫门外,一敲,官家就必须过问。但敲鼓的人先要挨三十廷杖,血还没止住,人已经拖上堂了。没几个人能活着熬过去。”
吴松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歪了歪。夜色中的汴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绵长,心跳沉重地压在脚底下。远处皇宫方向有灯火明灭,像巨兽半睁着的眼睛。
“阮兄弟。”他忽然说,“你怕死吗?”
阮梦熊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匀净了,像是睡着了。但吴松看见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着,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像在敲一段无声的鼓点。
第二天,欧阳修没有露面。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清早,阮梦熊开始收拾包袱。他一样一样地检查——短刀、火折子、干饼、虎骨粉、密信。吴松坐在床边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根一直没来得及用的铁闩。
“今天去敲鼓?”
“今天去。”阮梦熊把包袱系紧,“再等下去,密信就捂烂了。”
两个人刚走到偏房门口,老仆迎上来拦住了他们。
“欧阳公有请。”
欧阳修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个人——穿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眉头浓黑,眉尾微微上挑,像两把倒悬的短剑。他的眼神很沉,沉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位是开封府尹包拯。”欧阳修说,“包大人,这就是那两个孩子。”
包拯转过身来,目光在吴松和阮梦熊脸上各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连光落进去都沉下去了。
“密信呢?”他问。
阮梦熊把油纸包递上去。包拯一封一封看完,叠好,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看向欧阳修。
“欧阳公,这案子您接不接?”
欧阳修苦笑:“包大人明知故问。老夫接了,就是跟襄阳王撕破脸。不接,良心过不去。天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您把本府叫来,是想让本府接?”
“意思是——这案子你包拯来办。老夫从旁策应。襄阳王要恨,恨你。要报复,报复你。老夫在你后头站着,给你递刀。”
包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下,像水面上一个很快就散开的涟漪。
“欧阳公,”他说,“您这是把本府往火坑里推。”
“是。”欧阳修坦然承认,“但老夫推不动官家,你包拯推得动。官家信你。满朝文武,只有你敢当着襄阳王的面拍桌子。你来做这件事,比老夫做,成的把握大三分。”
包拯沉默了片刻,转身对吴松和阮梦熊说:“你们跟我回开封府。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本府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