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手足兄弟(1 / 2)
吕望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王中华,声音哑得像浸水的镰刀摩擦着砧石:“中华哥……我爹……”
“在客栈等着你。”王中华把断开的铁镣放在一旁,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员外说了,他要盛一碗麦芽糖,等你回去吃哩。”
吕望儿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地,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王中华的袖口。那只手瘦得骨节凸起,指节上的旧伤叠着新伤,却攥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截浮木。
“中华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碎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出不去了。但只要想到你和铁画姐,想到……多灾多难的娘亲,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王中华握住他那只发抖的手:“望儿,我来晚了。”
“不晚。”吕望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却牵动了脸上结痂的伤口,“你来了,就不晚。”
王中华把他慢慢扶起来。吕望儿站直的那一刻,膝盖僵硬地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他扶着栅栏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石屋子。
“走吧。”王中华说,“别看它了。”
吕望儿点了点头,迈出了门槛。
海风是从甬道尽头灌进来的。越往外走,风越急,带着盐,带着浪,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吕望儿走到甬道尽头时,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门槛里侧,像被那道从敞开的牢门口涌进来的光钉住了。
王中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然后吕望儿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日头正午,阳光猛地泼在他身上,他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把那些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海风从头到尾、从肺到骨头都吸进身体里去。
然后他跪了下去。不是朝拜什么,只是腿软了。膝盖砸在石阶上,人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就开始抖。他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后背的旧伤在衣服
王中华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扶他,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道微微突起的旧伤。
“望儿,”他说,“员外在客栈等你哩。”
吕望儿没有抬头。他跪在石阶上抖了很久,像要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抖干净了才能站起来。王中华就那么蹲在旁边,一直到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走。”吕望儿扶着王中华的肩膀站起身,脚踝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刺,疼得他咧嘴,但他在笑,“回家吃糖。”
客栈门口,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旧日同袍还在远处踮着脚张望。吕三骏坐在二楼窗边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新盛上的麦芽糖,琥珀色的糖粒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他听到楼梯响动,猛地抬起头来,看见王中华扶着吕望儿一步步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吕三骏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面,像是如果站起来就再也站不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瘦了、黑了、锁骨变了形、脚踝上缠着带血的白布——可那双眼睛还是活的,还在看着他笑。
“爹,”吕望儿站在楼梯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终于落了地的踏实,“糖化了没有?”
吕三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一团慢慢融开来的琥珀色,嘴唇抖着,才说出一句:“我的儿,糖还没……还没来得及化哩,我刚盛进去。”
吕望儿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伸手把碗拉到面前,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眼泪就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角,和糖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甜的还是咸的。
吴直是在吕望儿被扶出大牢后一个时辰才放出来的。
蒋平的案子还没有完全定谳,包拯的奏章还在路上。但王中华带的圣旨里写得明白——登州水军案所有涉案人员,除蒋平本人及其直系亲信外,其余人等即日起一律释放,暂不追究。
差役打开吴直牢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一卷皱巴巴的纸,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仔细看,全是这些年登州城的流民安置账目、海防工事的缺口记录。他写了撕,撕了写,像是怕自己忘了这些事,又像是怕自己出不去,总得留点什么下来。
差役喊了一声“吴大人”。他抬起头,脸上瘦得颧骨撑着皮,眼窝陷下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怎么,是送我上路还是放我走?”他问。
“大人可以走了。你的兄弟吴松千里奔波,钦差大人王中华宣读朝廷旨意,您官复原职了。”
吴直慢慢站起来。他扶着墙站了片刻,让血流重新走顺了双腿,才弯腰把膝上那些撕碎的纸片收拢起来,揣进怀里。差役没有催促,就那么靠着门框等着。
他走出大牢时,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秋天的日头不够暖,但够亮,把他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又长又细。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带着盐、带鱼、带潮湿的腥气,是他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此刻却让他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