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三日之约(2 / 2)
寨墙内外,骤然死寂。
段弓等卸下背上鼓鼓囊囊的皮囊,解绳倒出——约三百斤炒面、十斤细盐,塞得满满当当:“将军,王经略命先送此应急。三日之内,必断西夏粮道,解西寨之围!”
狄青没有立刻接皮囊。他立在风雪中,任雪粒扑打伤痕累累的面庞,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静静看段弓,看伏地的赵大柱,他受伤极重,却要假装如无其事稳定军心,他知道,只要自己倒下,大宋定然全军覆没。他忽弯腰伸手,将赵大柱扶起。
“起来。大宋男儿,不跪自己人。”
他接过皮囊,掂了掂分量,转身递与亲兵:“分下去,每人一口干饼、半碗水,轮着吃,不许抢,人人有份。”
亲兵捧着皮囊飞奔而去,寨墙内骤然爆发出压抑的骚动——是士卒们低低的、克制的、却再也忍不住的欢呼,如冻土下萌动的春芽。
段弓不敢久留,交代完路线与暗号,低声道:“狄帅,末将需即刻返渭州复命。王经略要对骆驼岭动手,末将还需随呼延将军潜行。”
狄青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声音铿锵:“回去告诉王经略——我狄青记着他的话,我要好好活着,西寨还在。三日,我撑得住!”
段弓抱拳一礼,留下九名“暗箭”,转身钻回沙袋缝隙,消失在夜色中。
寨墙重新封死。狄青坐回墙角,攥着半块肉干,不急着吃,只紧紧握着。抬眼望天,阴云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半轮冷月,清寒刺骨,却亮得灼人。
忽忆二十年前从军那日,母亲立在汾州狄家社村口老槐下,递给他铜钱时的话:“儿啊,当兵可以,别忘了回家。”
他将干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嚼出粗粝的麦香。心中默念:回得去,这次一定回得去。
夜风裹雪掠过寨墙,他闭目靠在冰冷夯土上,左胸伤痛依旧,可掌心那枚铜钱的轮廓,贴着皮肉,如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火。
渭州城内,王中华仍未就寝。他立在书房窗下,凝望西方沉沉夜空。段弓应已抵寨,信应已送到。余下的,便看骆驼岭一战。
转身回案,油灯将舆图照得明暗交错。他提笔,在骆驼岭与西寨之间,画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段弓的归路,是三千儿郎的奔袭路,更是一条血与火交织的破局之路。
搁笔,他低声念出一句仅自己听见的话:“狄青,你命里本该抑郁而终于陈州……可我王中华既来了,你便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灯花再爆,窗外风声骤紧。漫漫长夜,正酝酿着黎明前最凛冽的那一场风雪。
段弓赶回渭州时,天际刚撕开一抹鱼肚白。
深色羊皮袄被夜露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靴筒灌满泥浆,每一步都重如坠铅。他活像一截从泥沼里拔出来的枯木,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淬了火。在行辕门口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丢给亲兵,三步并作两步撞进正厅。
王中华正与孙沔俯在长案前核对粮道数据,抬头撞见段弓满身狼狈、目光如炬,悬了三日的心,终于“咯噔”一声落定。
“送到了?”
“送到了!”段弓嗓子哑得磨砂石,抓起案上凉透的半碗浓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末将和赵大柱从西寨西北角干沟摸进去——那儿有段塌暗渠,西夏人没堵死。狄将军还活着!左胸中箭,伤口溃脓,可依旧站得稳!干粮和话都带到了,狄将军说——三天,他撑得住!”
王中华面上无波,只轻轻颔首。可一旁曹佾看得真切,他攥着茶碗的手指,指节骤然泛白,旋又缓缓松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悄散去。
“好。”王中华将茶碗顿在案上,声音稳如古井,“命吕毛毅护送丁芷蘅救护队做好准备救人。段弓你先歇一个时辰,去呼延守信帐下报到。骆驼岭路径你熟,同去最为妥当。”
段弓抱拳,语气斩钉截铁:“末将不歇,即刻便去!”走到门口,忽驻足回头,声音沉了几分,“大人,狄将军托末将带话——狄青会好好活着,秦铁蛋秦大哥我倒是没见到。”
言罢,背负一张硬弓大步离去。
王中华一怔:铁蛋哥没和狄青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厅内一时寂静。孙沔深吸一口气,目光重回舆图:“这个段弓,简直就是铁打的人!王经略,呼延将军天不亮就出发了,算时辰,今夜必能摸到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