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三日之约(1 / 2)
李元友翻开小本子,语气严谨:“经略,三千人马现有粮草支二十日,合渭州存粮,可撑一月。若奔袭骆驼岭,往返潜伏需七日以上,建议连夜赶制干饼炒面,每人携五日口粮,余者沿途猎取、后队接应。”
对了,炒面作为军粮,那可是王中华的“发明”,“一口炒面一口雪”的老前辈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来到大宋后,为解决雪地充饥问题,他首先想到了炒面。
王中华听完,忽然问道:“元友,你入武学前,在国子监算学馆读了几年?”
李元友一怔,如实答道:“六年。”
“算学馆先生,还教过你打仗的本事?”
“那倒不曾。只教算账、测地、制图。”
“可你现在做的事,比算学馆所学,重十倍。”王中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而有力,“好好办。此战之后,我请旨格物学堂,单设军需调度科,你做首任教授。”
李元友双目骤然发亮,攥紧手中厚本子,如攥住半生理想,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筹备干粮。
屋内独留王中华一人。他重回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红笔圈注的西寨——那是狄青被困之地。三日前赵大柱出发,如今已过六日,西寨粮草早已见底。段弓带赵大柱潜返送信,能否冲破西夏封锁,全凭天意运气。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处红圈,指尖用力,似要将一句承诺摁进舆图肌理。
“狄大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坚定,“你要撑住。三日之内,我王中华必断西夏粮道。不信?咱就试试看。”
灯花爆响,屋内骤亮一瞬,复归昏暗。
千里之外,好水川西寨。
寨墙炮石缺口以冻土、碎石封堵,再覆沙袋,沙袋外悬着冻硬的尸体——宋兵、夏卒,早已分不清彼此,冻凝在一起,成了寨墙最惨烈的屏障。寒风从缝隙灌入,呜呜作响,如泣鬼哭。
狄青背靠夯土坐在避风处,左胸伤口再度渗血,绷带浸透凝血,冻成硬邦邦一块。他手中攥着半块干饼,掰下极小一块,咀嚼良久才咽下——牙关紧咬,下颌肌酸痛不堪。
亲兵递过水囊,他摇头不接,只沉声问:“赵大柱走了几日?”
“回将军,六日了。”
“六日……”狄青低喃,抬眼望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一抹涩笑,“够从好水川跑汴京一个来回了。看来朝廷援军,是被堵在路上了。府州,渭州形势也不容乐观,要不然折克行、孙沔也该有动作了。”
亲兵不敢应声。寨墙上巡逻士卒脚步沉重迟缓,每一步都拼尽最后力气。
狄青将干饼揣回怀里——舍不得吃完,下一顿不知何时才有。他扶墙缓缓站起,左胸伤痛麻半边身子,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插在冻土中的铁枪。踅至寨墙缺口,透过沙袋缝隙望去,西夏军营灯火连绵如卧地火龙,压得人喘不过气。
“野利遇乞这奸贼,围了二十余日不攻。”狄青低声骂道,语气无怒,只剩磨至极致的平静,“他知我粮尽,想等咱们饿趴下,再上来捡现成便宜。”
身后寨中,尚有两千余弟兄。或卧草棚高烧化脓,或靠墙盹睡,怀中紧抱削尖木棍——箭矢已尽,刀枪折断,仅剩木石为兵。无人哭闹,无人喧哗,整座西寨静如大雪覆坟,可人人睁着眼,守着那一丝渺茫希望。
狄青回身坐回墙角,探手入怀,摸出一物——一枚磨损至字迹模糊的铜钱。那是当年穷困潦倒无奈从军时,母亲塞给他的,说“买个炊饼吃”。二十年征战,铜钱早已失了温度,可一摸到它,心便有了根。
他将铜钱揣回,闭目调息。左胸伤痛阵阵跳动,早已习惯。心中暗筹:明日若无援军,便不再等。今夜趁敌不备,率众突围——能活一人是一人,绝不能全军覆没于此。
正思忖间,寨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三短一长,正是宋军斥候暗号。狄青猛地睁眼,扶墙低喝:“来人,接应!”
片刻后,寨墙沙袋被轻轻扒开一条缝,一道裹着深色羊皮袄的身影疾滑而入,轻捷如蛇。随后十余人跟进,一人断后,其余皆背负行囊。为首者摘风帽,露出年轻刚毅的脸庞——正是段弓。身后赵大柱腿软欲倒,被斥候半扶半搀。
狄青见赵大柱,瞳孔骤缩:“大柱?你回来了!”
赵大柱嘴唇干裂渗血,“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将军!援军到了!王经略率三千先锋已抵渭州!段兄弟送末将回来传信——王经略说,三日之内,粮草必送西寨,让弟兄们再撑最后一程!他还说——”赵大柱抬血泪满面,“他让您好好活着,他说仗未打完,大宋还等着您收拾残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