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爹娘进京(1 / 2)
王中华缓缓闭上双眼,胸腔之中翻涌着万千复杂心绪。
他不惧朝堂层层构陷,不惧权贵联手倾轧,不惧满城流言非议,更不惧身赴刑场、直面死狱。可他心底最深的忌惮,是沙场数年倾心相待、以性命相托的赤诚与信任,到头来终究错付于人;是那些历经尸山血海、百战余生的忠勇将士,不曾殒命于西夏刀锋,反倒折进汴京的朝堂阴私、权斗算计里,反手一击,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倘若真是这般结局,他两年浴血河西、万里收复疆土,打赢了最惨烈的边疆恶战,凯旋归京尚不足一月,却要败给人心诡谲、朝堂晦暗。这般下场,比枭首市曹,更令人寒彻骨髓,痛入肺腑。
岳飞的悲剧就要在自己身上重演吗?王贵、董宪等最信任的将领为了自保不都诬陷了岳飞吗?
“赵顺。”王中华倏然睁眼,纷乱杂念尽数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冷冽,字句清晰传出:
“即刻传令杜子腾、段弓彻分头追查。刘世安入京一月以来安置在汴京的所有至亲眷属,妻儿老小、宗族亲友,一人不漏,全部查清方位,立刻报备。”
他早已看穿襄阳王阴毒盘算:悍不畏死的沙场勇士,刀枪难以胁迫,可凡人皆有软肋。对方必然打算拿刘世安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百战副将当庭反水,捏造逆谋证词。
赵顺低声领命,身形一晃,转瞬消融在甬道沉沉暗影之中,再无声息。
囚室再度坠入死寂,石壁浸透的寒意四下弥漫,黑暗无边无际。
王中华后背倚住冰凉石壁,抬眼望向气窗外被厚重云层死死遮蔽的夜空,忽然低低一笑。笑声极淡,宛若一缕青烟,裹着一身沉冷与不屈的倔强。
“好一个襄阳王。”
“想方设法挖我根基、斩断臂膀、策反心腹、污我清名。你以为折断我所有依仗,便能逼我俯首认罪,就此定下我的死罪?”
他缓缓翻身侧卧,身下稻草摩擦,响起细碎窸窣之声。
就在此刻,铁栏外侧幽暗角落,微光轻轻一动。
一只粗瓷大碗稳稳落在青石地面,碗内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白雾驱散少许牢狱寒气。碗中不再是往日的胡辣汤,盛着一碗清冽米酒,醇厚酒香缓缓漫开,萦绕冰冷石壁,充盈整间囚室。
碗底压着一张粗糙草纸,字迹刚硬有力,是赵顺折返之后转述的口信:
“秦铁画姑娘托言:当年陈州摆摊,我为你锻一锅煮汤铁锅。铁锅烈火不裂、千锤不碎,人亦当如此。锅不会坏,人也不会败。”
寥寥数语,没有缠绵慰藉,不见温软劝勉,独属于打铁女子的刚烈质朴,字字落地铿锵。
王中华伸手端起粗瓷碗,碗沿触手微凉,酒液入喉,一路滚烫灼烧,暖意顺着胸腹蔓延开来,冲散连日积压的阴冷与沉郁。
他太了解秦铁画。
常年守在烘炉之前,日夜与烈火、寒铁、四溅铁花相伴,掌心结满厚茧,一身沾染铁屑风尘,性子坦荡坚韧,从无半分柔弱。自陈州龙胜渡口相识,他奔赴河西万里征战,直至凯旋归京,她始终默默相守,不离不弃。
铁花灼伤手臂,她不曾呼痛;日夜挥锤锻器,她不曾叫苦。如今大难临头,她不说半句软语,只用一句打铁人的道理,稳稳托住他濒临风雨飘摇的心神。
锅不坏,人不败。
短短六字,重逾千钧,胜过世间万千宽慰。
王中华放下空碗,闭目安卧,纷乱心绪缓缓沉淀安定。
头顶气窗上方,厚重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窄缝,一缕清冷月光穿透暗夜,轻轻落在他的眉心,澄澈柔和,仿佛暗夜里无数人,为他苦苦守护的一线不灭微光。
囚门外墙角浓重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蛰伏。
来人抬手取下遮面斗笠,满头炭灰簌簌滑落,露出一张沾着铁屑尘泥的利落面容——正是秦铁画。
一身利落短打劲装,虽褪去打铁工装,身上依旧萦绕淡淡的炉火铁锈气息。为避牢中巡检耳目,她乔扮杂役狱卒,孤身冒险潜入天牢禁地。王中华归京这一月,她留守王园照料稚子,静待团圆,从未有过半分惶怯。如今祸事横生,她便隐于暗影,遥遥相守。
怀中紧紧抱着一尊新锻的铁锅雏胚,坯体尚且留存烘炉余温,滚烫实在。这是她连夜开炉、千锤百炼打造而成,正如她与王中华坚守的本心,历经烈火淬炼,任凭风雨侵袭,永难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