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爹娘进京(2 / 2)
她抬眸望向气窗那一缕月色,目光穿透铁栏与沉沉黑暗,落在卧于囚室之中的人影身上。
她不愿现身惊扰他心神,只长久静立于无边幽暗之中,以烘炉初心为誓,以寒铁为证,替他守住漫漫长夜,守住那句千锤不碎的诺言。
同一夜色将尽,汴京南门驿道尽头,一骑快马踏破清晨薄露疾驰而来。马蹄翻卷泥泞,马背青衫落满千里风尘,清瘦眉目间尚凝着北地霜寒,一双眼眸却精光灼灼。乃是王中华至交,翰林院编修苏轼,苏子瞻。
王中华西征河西之后,朝廷遣苏轼出使辽国,斡旋边境互市、勘定榷场疆界。历时三月有余,他在辽廷唇枪舌剑、据理力争,最终为大宋争取到岁币减半、两地茶马互通的有利盟约,声名震动北疆。辽主耶律洪基当面执手赞叹:“苏子瞻,真乃大宋第一等人物。”
他星夜兼程南返,满心期盼赶回汴京奏报出使功绩。可途经陈州驿站歇脚,市井之间一句闲谈,传来惊天噩耗:
河西经略王中华凯旋未及一月,遭朝臣群起弹劾,身陷天牢,罪嫌滔天,不日即将会审定谳、押赴刑场。
苏轼手中茶碗骤然脱手,瓷片四下飞溅,滚烫茶汤浸透衣袍,他浑然不觉。呆立原地,面色霎时惨白,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一声愤懑慨叹:
“普天之下,何来这般荒唐冤狱!”
他当即更改行程,不入汴京,先策马奔赴城外王家岗——王中华未发迹之时,王抓财、姚氏定居的旧宅。赶路半途,一骑信使自前方疾驰拦路,乃是欧阳修心腹,递来老欧阳密信,纸上仅有数字,力透纸背:
接其父母,速赴汴京,以情动人,以理撼君。
苏轼紧紧攥住信纸,胸中怒火翻涌,策马扬鞭,愈发急促。
暮色垂落时分,他终于抵达王家岗。在管家沈周带领下进入庭院,院内老槐枝干如盖,树下白发老者正低头劈柴,脚边黄狗蜷卧休憩,正是王抓财。灶房内的姚氏听见院外动静探出身,双手还沾着面粉,望见满身风尘、神色凝重的苏轼,手中擀面杖“啪嗒”坠落在地。
“苏……苏大人?您匆匆前来,莫非汴京出了大事?”姚氏声音不住发颤。
苏轼翻身下马,立于庭院正中,对着二老深深长揖。直起身时嗓音沙哑,字字清晰:
“王叔、姚婶,中华兄长在汴京遭奸佞构陷,身陷死狱,危在旦夕。晚辈奉欧阳丞相嘱托,前来接二老即刻入京。朝野暗流汹涌,唯有至亲骨肉之情、忠良百战之功,方能撼动圣心,为兄长搏一线生机。”
王抓财手中柴刀猛地一顿,刃身深深嵌进木桩。他缓缓抬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崩溃哭嚎,只有扎根泥土半生的钝痛与执拗。良久,哑声发问:
“我儿……眼下还活着吗?”
苏轼喉头一紧,重重颔首:“尚在人间。他正等着二老,等着属于他的公道。”
姚氏再也按捺不住,失声落泪,胡乱在围裙上擦净双手,转身向内屋奔走:“我去收拾行囊!老头子,沈管家,别愣着,快去套车!”
姚氏那句“我去收拾行囊”喊得响亮,可转身奔进内屋的刹那,双腿却猛地一软,双手撑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昏暗的卧房沉在沉沉夜色里,姚氏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墙角那只脱漆老旧木箱上。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她的胸腔,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堵得她连一丝呼吸都喘不匀。
汴京。
那座朱墙金瓦的帝王皇宫,她拼尽性命,躲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不过十六岁,是汴京城南甜水巷里寻常商户家的女儿,眉目清秀,性子恭顺,被选入宫做了最末等的洒扫宫女。她素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眼里只懂干活,从不多看深宫一眼,不多言半句是非,唯一的心愿,便是熬满年限,出宫寻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平凡终老。
可命运无常,世事从不遂人愿。
那一年,尚且年少的宋仁宗初登储位,少年意气,酒后失度,误入了她当值的清冷偏殿。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膝跪地,连连叩首,头颅死死抵着冰冷青砖,连抬头仰视天颜的胆量都没有。
卑微如尘的宫女,终究躲不过那一夜荒唐。
事后的皇宫,静得诡异,无半分波澜,无人追问,无人过问,仿佛那场逾越尊卑的纠葛,从未发生。可她腹中悄然萌芽的性命,却成了她此生甩不掉的枷锁与劫难。
她不敢声张,不敢哭诉,更从未妄想凭一介卑微宫女的龙种,攀附天家富贵。她太懂深宫规矩,太懂人情冷暖——末等宫女私怀龙嗣,一旦被太后、皇后或者有心人察觉,等待她的,唯有一碗刺骨落胎药,或是一尺冰冷白绫,身死名灭,尸骨无存。
为活命,她趁身形未显,倾尽攒下的所有月例,托尽微薄门路,趁着夜色沉沉,仓皇逃出巍峨宫墙,在汝南郡王赵允让帮助下彻底隐姓埋名,立誓此生再不踏足那座皇宫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