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大勇（2 / 2）

"

更长的沉默。

门后面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了，像是一个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允许冒头换气。

然后是一阵铁管被放到地上的声音。

铁管碰到了水泥地，叮当一声脆响。

然后是一阵试探性的脚步往门口走过来。门把手上那层厚厚的灰被人从里面抹掉了一小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了出来。

那只眼睛的瞳孔在黑暗中保持着很大的直径，正常人的瞳孔在黑暗里会放大，但这只瞳孔的放大程度远超正常人。

眼白上有几根很细的红色血丝，放射状地从瞳孔边缘笔直往外延伸，像眼睛里结了一张微缩的蜘蛛网。

"林文轩。林氏集团三代的老大。2026年离开能源州的时候是你签的撤离令。对吗？

"

林文轩从林默后面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攥着笔记本的那只手关节是白的。

"对。是我签的。撤离令编号EC-2026-001，能源州核心区紧急撤离方案，附件有十七份家属名单，后勤组负责车辆调配。你是哪个部门的？

"

门板后面那只眼睛从林默身上移到了林文轩身上，然后那只眼睛湿了。

在废墟里熬了这么年，他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有人叫出自已全名是什么时候了。眼睛湿了，脸还是绷着。

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从脑袋两边往下垂着，末端发白。

脸上糊着一层很厚的灰，灰

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棉袄，棉袄的胳膊肘和膝盖位置用针线缝了好几个补丁。

绒布早就磨没了，看得到几个洞，里面的棉絮往外翻着。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棉袄上反复擦，那是一个仓库管理员的本能动作，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就算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接手了，他的手掌在碰到人之前还是会下意识地蹭两下。

"何大勇。三号仓库保管员。工号L-0557。

"

他的声音劈了一下。

"撤离那天我去地下室关阀门，三号仓库有半罐冷凝剂，不关阀门会漏。关了以后跑上去，车队已经走了。天上的裂缝正好在我头顶上裂开。

"

他抬起左手，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左手前臂上有一片不规则的疤痕。

密密麻麻，从头到手腕，每一个疤痕都是一个小圆点，大小跟香烟头差不多。

"辐射烧的。我在楼梯上的时候，一滴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滴在了我手上，还有另一滴滴在了左眼上。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左眼全是白色的，像被闪光弹打了一样。我摸着墙跑进了地下室。在

第四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左眼能看见了，看东西的颜色跟以前不一样，所有的活物在眼睛里都是带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人的光最亮，狗其次，老鼠的最暗。

"

"你能看到体温。

"

"差不多。隔着墙也能看到，墙厚了就不行，但一层砖能看到。我靠这只能在这里活了这么年。

"

林文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何大勇面前，伸出手。何大勇犹豫了一下，然后攥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一个是七十五岁的老头正常的手抖，一个是在废墟里独自活了这么多年的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