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沉溺于幻梦(1 / 2)
云景珩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皮质坐垫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陷进去的弧度刚好托住腰背。
他把茶杯搁在扶手上,仰头靠进靠垫里,深色皮革的触感裹着他后颈和肩胛,他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根一根地软下来。
叶星澜没走,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斜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搭着,暗红色的裙摆堆在膝头堆出一小片褶皱。
她也不说话,歪着头看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膝盖。
厅堂里安静得恰到好处,偶尔有瓷器轻微磕碰的细响从某处传来,大概是那几个面熟的女生在收拾什么。
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偏西了,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光格,细尘在光柱里浮动,静得像时间被拉成了丝。
云景珩闭上眼。
眼皮覆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片白光从石壁中央涌出来的画面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后就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睁开眼。
古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沙发后面,正俯身把一个靠枕塞到他后颈与沙发靠背之间的空隙里。
她的手指绕过他耳侧的时候,袖口蹭过他鬓角的碎发,带着那股清甜的幽香。
“少爷,靠着这个舒服些。”她说,声音就在他耳畔上方,低低的。
云景珩偏了偏头,后脑陷进那只柔软的靠枕里。
他侧过脸去看她,古月直起身来的时候垂着眼,深蓝色的缎带在脖颈下方系成的小蝴蝶结边缘缀着一粒细小的珍珠,在光里泛着柔润的白。
“古月。”他开口。
“我在。”
“你手怎么那么凉。”
古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少爷操心操心自己就行啦。”
她把手背到身后去,“我去看看原恩的水放好了没有。”
她转身走了。
裙摆在膝弯上方晃了一晃,低马尾的发梢扫过后颈,几步就消失在厅堂侧面的那道门里。
云景珩盯着那道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到手里的茶杯上,茶汤已经不太冒热气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滋味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茶,入口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回甘,后味里有一缕极淡的花香。他说不上来,但觉得好喝。
“少爷。”
叶星澜从扶手上滑下来,蹲在他膝侧,仰起脸看他。
她比许小言个子高一些,蹲下来的时候暗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蕾丝花边散在实木地板上。
她伸手把他握着的茶杯接了过去,放在矮几上,然后两只手搭上他膝盖。
“您眉头皱着呢。”
她说,拇指轻轻按在他膝头的布料上,隔着裤子透过来一点力道,“睡了一天还没缓过来?”
云景珩没说话。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皱眉了。
叶星澜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单纯地看着,像看着一件需要好好照看的东西。
她忽然站起来,凑近他面前,抬手按在他额角两侧,拇指指腹贴着他太阳穴,轻轻地揉了两圈。
“少爷请闭眼。”她说。
云景珩顺着她的力道把眼闭上了。
她指腹的温度不凉不热,力道不重不轻,按在太阳穴上的触感让他鼻息不自觉地放深了。
她能闻到叶星澜袖口上沾着的一点香,清淡的,干净的,和古月身上那种香不同。
揉了一会儿,叶星澜撤了手。
“好点没?”
他睁开眼,看见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声“嗯”。
叶星澜笑了一下,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言那碗汤再不喝真的凉了。”
她话音刚落,侧门那边就响起了急促的小碎步声。
许小言端着一只白瓷汤碗快步走出来,碗沿冒着热气,她嘴里叼着一只调羹,含含糊糊地喊:“来——了——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从嘴里取下调羹,亮晶晶的,上面沾着一点水光,她顺手拿围裙擦了擦就递过去:“少爷,快喝快喝,我尝了一口咸淡,刚刚好。“
云景珩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汤。汤面澄澈,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小片当归,菌菇的香气浓烈地扑上来,他从胃底泛起一阵空荡荡的饥饿感。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鲜。
烫。
那股热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烫得他从胸腔到小腹都暖起来了。
他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直到碗底朝天,他把汤渣都嚼了咽下去。
许小言接过空碗,笑眯眯的:“好喝吧?我炖了一下午呢。”
“你炖的?”云景珩下意识地问。
“当然啦!”
许小言把空碗抱在胸口,仰着脸,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少爷难道以为是谁炖的?”
云景珩看着她。
面前这张脸圆润饱满,皮肤底下透着薄薄的血色,嘴唇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整个人像一粒饱满的、被阳光晒透了的果子。
和他印象里那个缩在石窟角落发抖的、嘴唇发白的、眼泪糊了一脸的许小言,是两个人。
那个许小言在哪儿呢?
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漂过去,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另一个念头盖住了。
“……你手没事吧?”他听见自己问。
许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手?没事呀。少爷怎么这么问?”
云景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问。
他脑子里模糊地浮起来一个画面,许小言的手,白白的、细瘦的手腕上好像有什么,但他定睛去想的时候,那个画面就散了。
只剩下许小言此刻站在他面前、两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圆润、指尖泛着健康粉色的一双手。
“没什么。”他说。
许小言歪了歪头,浅蓝色的蝴蝶结在发侧晃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凑过来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少爷今天好奇怪呀!总是发呆!我去把碗洗了,您等着原恩姐姐来叫您泡澡。”
她转身跑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膝弯处旋开又合拢,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响一路远去了。
厅堂里又安静下来。
云景珩靠在沙发里,后脑枕着古月塞好的那只靠枕,膝盖上还留着许小言拍过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厅堂,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在往暮色里沉了,窗玻璃上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影,暗金色的帷幔垂在两侧,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倦。
那种倦意来得很自然,像一整天没合眼之后终于落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他听见远处厨房里传来许小言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快,混着水流哗哗的声响。
还听见更深的地方,大概是楼上?有人走动时地板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这个宅子很大。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见过这栋宅子的全貌。
他醒来就在厅堂里,落地窗外是庭院,但庭院更远的地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楼上有什么房间,走廊通向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也不觉得有必要知道。
他就在这里。
茶喝过了,汤喝过了,叶星澜给他揉过太阳穴,古月给他塞了靠枕,许小言给他炖了汤。
还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