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人的贪婪是无限的(2 / 2)
“你会变成更强的你。”
“更强的我?”
云景珩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带着一点他从未在人前露过的自嘲,“更强的我……还是被那些东西撑起来的一个空壳?”
他的声音在谷地里传出去,撞在四面黑色的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有人在他身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个回音散去之后,谷地又重新安静下来。
贪婪没有说话。
他那只摊开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催促。
云景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悬在贪婪掌心上空两寸的地方,指腹朝下,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散发出来的一股温热,那股温热和谷地里的甜腥味不一样,干燥的,像太阳晒了很多年的泥土的温度。
他想起那只盒子。
父亲给他那只盒子的时候,掌心也是热的。
那天是下午,后院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云冥站在一棵老竹旁边,袖口沾着些许墨迹。
他接过那只巴掌大的木匣子时碰到了父亲的指尖,微温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墨汁的气味。
他当时问了句“这是什么”,父亲摆了摆手,说到了该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记得自己晚上睡前问过一句。
“什么时候算该用的时候?”
云冥笑了。
那个笑容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嘴角的弧度不大,眼睛里的光却很深,像一口很深的潭水被风吹皱了一角。
云冥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息的时间,然后说——
“你拿不准的时候。”
他当时没听懂。
他想什么叫拿不准的时候?拿不准主意?拿不准方向?还是拿不准什么东西该不该做?
他想追问来着,可父亲已经转过身朝屋里走了,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痕迹。
拿不准的时候,或许就是现在?
他拿不准自己该不该把手放下去。
拿不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变得更强、证明自己,还是被贪婪嘴里那一句“创世神”迷住了眼。
拿不准如果他现在把手搭上去,走出来之后站在父亲面前喊一声“爸”,父亲看他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云冥看他从来都是平视的。
不管他那时候多小、多弱、多不成熟,父亲看他永远像在看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目光不俯不仰,语气不沉不浮。
那种目光他长到十五岁只在父亲一个人身上见过,连阿姨看他的时候眼底都带着一层长辈的柔软,只有云冥,那双眼睛永远是平的。
平的。
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湖底沉着什么他看不清,但水面永远从容地映着天上所有的云。
如果他选了贪婪这条路,走出去之后他还能在那面湖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吗?
“你父亲……”
贪婪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薄了一层,砂砾磨尽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层冷而细的质地,像金属表面覆着的水汽。
“你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厉害到可以把所有的棋都提前摆好,然后在旁边看着你走。”
“你从小到大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在他意料之中?你摔了跤他像是提前知道你会摔在哪块石头上,你走了弯路他像早就把转弯口的标志做好了。”
云景珩没有否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当父亲……是什么感觉?”
贪婪收回了那只摊开的手。
深灰色的袖口落下来,重新盖住了那些紫色的纹路。
“你走到哪里都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你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在后面都看了一眼,然后确认了,行,这条路不会出什么事。”
他的嘴角又动了,那个笑带着一点凉意。
“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路,可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岔口他都先走了一遍,把不安全的那些堵上了。”
“他没有……”
云景珩的声音沉下来,“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哪种人?”
“他……”
贪婪偏了偏头,灰白的短发底下那些紫色纹路在暗光里一闪,像地底下掠过一道雷。
“他给了你这只盒子,让你来这座岛,他明知道这里有着我们七个老怪物,明知道你走到这里会遇到什么。”
“他把所有事都算好了——盒子能中和冲突,你能带走碎片,你能得到力量。”
“他连你犹豫的这一步都算到了,不然他为什么偏偏告诉你'拿不准的时候用'?”
云景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父亲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
贪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层冷而细的质地底下翻上来一层极淡的悲悯,像看一个走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时的眼神。
“包括你的犹豫,你的挣扎,你现在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的手。”
“他在替你活。”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四块冰块按在云景珩的后脖颈上,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风从谷地中央重新吹过来了。
温热的,带着那股淡淡的甜腥味,岩缝里的白汽重新贴着地面飘散开去,像某种无声的河流正在地底缓慢流淌。
云景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五根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腹朝着下方,指尖泛着青白色。
贪婪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深灰色袍摆旁边,袖口底下的紫色纹路若隐若现。
他面前空了。
没有那只摊开的手掌了,没有温热干燥的掌心朝他敞开着了。
贪婪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深灰色的袍摆擦过黑色碎石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他站到三步开外的地方,微微偏着头看他,像一位教完了课的老师退到讲台边上,等学生自己回答那道题。
云景珩一个人站在谷地中央。
他的手还悬在那儿,五指张开,掌心朝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那个姿势很蠢。
他很清楚。
像伸手去抓一团雾,抓了半天发现雾早就散了,只剩指尖上一点湿漉漉的凉意。
他把手收回来了。
手垂回身侧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五根手指僵硬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骨节咔咔地响了几声。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哑着,喉咙里那团砂纸磨得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刺刺的尾音。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连我现在站在这儿、听你说这些、脑子里的想法,他大概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认识我快十五年了,我哪一步会往哪儿走他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抬起头来。
视线越过那三步的距离落在贪婪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灰白的眉骨底下仍然像两口井,但井底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可是……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他就不会只说一句'拿不准的时候用'。”
“他不应该会告诉我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完了会怎么样?”
“他怎么会让我带着一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盒子,走到一座有七个一千多年老怪物的岛上?”
贪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就是信我能自己走到这一步,”云景珩说,声音缓下来,嗓子里的砂砾感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信我走到这一步之后,还能自己走下一步。”
“我是养子,但……”
云景珩抬起头直视着贪婪老魔。
“他们视我为己出,我也从未怀疑过他们对我的爱。”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了。
吹得他衣袍的下摆扬起来,黑色的碎发拂过额角。
那股温热的甜腥味在风里淡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岩壁间带过来的凉意,干燥的,干净的,像山风穿过大片大片空荡荡的石窟。
贪婪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沉淀下来之后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淀下去,反复了好几次,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着身。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的幅度开得很大,灰白色的唇线整个弯上去,甚至能看见他上排牙齿的轮廓。
“行,”他说,“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他转过身。
深灰色的袍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袍摆边缘那些暗纹在微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条蛇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但请你记住。”
他没有回头。
“人永远不会满足于现况,人的贪婪,是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