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七魔之三·懒惰(1 / 2)
云景珩的脚踩上灰色沙滩的时候,那股咸湿的海风迎面扑过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海面上的东西,身前半步远的空气就动了。
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那滴墨从半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位开始扩散,起先只是一个针尖大的黑点,然后像被吹了一口气似的胀开了,黑色的水纹从中心朝外推,一圈又一圈,空气被那层黑色裹着扭动了几下,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个人出现的方式很安静。
不像贪婪从谷地深处走出来的时候袍摆擦着碎石发出沙沙声,也不像绯靠在水潭边用慵懒的声音拉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的到来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那层黑色的水纹在他完全凝实之后又朝外扩散了最后一圈,然后像被蒸发了一样散干净了。
他很高。
比贪婪还要高小半个头,肩膀宽但不厚实,骨架的轮廓在衣料底下支棱着,像一栋没有砌墙只有梁柱的房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深的灰色长袍,颜色比贪婪那件暗了好几个度,袍摆拖到脚踝以下,边缘在灰色沙滩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的脸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倒不是因为他丑。
是因为他整个人看起来太疲了。
颧骨的线条往下垂着,下颌边缘的皮肉松垮地挂着,眼睑耷拉下来盖住了大半只眼睛,只露出底下两条灰蓝色的窄缝。
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长到肩胛骨的位置,但全部黏在一起,像被海水泡过之后又晒干、又泡过、又晒干,来回反复了很多次之后已经懒得再分开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袍袖里,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曲着,姿态松散到让云景珩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一棵随时会倒下去的枯树。
“你就是那个快速欲望和贪婪的人?”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
每一个字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被人用绳子拽上来的水桶,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走到井口的时候再慢慢倾出来,溢出来的水流速度又缓又黏。
“能过他那道题的人,脑子都不坏。但脑子好使的人到我这儿来,大部分都栽了。”
他偏了一下头。
那只露出半截的灰蓝色眼睛在耷拉的眼睑底下缓慢地转了一下,视线从云景珩脸上挪开,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海面上某个方向。
“看起来……她就是欲望所说的你家小姑娘之一?”
“……”
“站在这儿看,别过去。”
云景珩的脚步刚往前迈了不到半步,他身前那道无形的屏障就从海面上竖起来了。
他没有看见那层屏障长什么样,但整片空气都在他面前凝结成了类似胶质的东西,他的脚尖碰到那层胶质的时候整个人像撞上了一面极厚的软墙,往前冲的力道被均匀地卸掉了,他整个人被弹回来半步。
“她的题还没做完。”
懒惰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过来了,像一片落得很慢很慢的枯叶在半空中晃着往下坠。
“你过了你的题,她得走她的路,你替她走了,那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云景珩站在那层无形的屏障后面,视线穿过去落在海面上那座礁石岛上。
叶星澜的背影还立在那里,浅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肩膀正微微弯着,手里捏着一根焊枪。
但他没有再去撞那面墙。
懒惰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办法反驳,他的确不能替她走。
叶星澜的性子他也清楚,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她试炼过程中被人插手帮过了关,她那个自尊心能把她自己逼到三天睡不着觉。
他站在灰色沙滩上,把拳头松开了。
“行。”他说。
“那我的题呢?”
懒惰看着他。
那两条灰蓝色的窄缝在耷拉的眼睑底下微微睁开了一些,露出来的瞳仁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玻璃珠子。
“不急。”
懒惰慢吞吞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人到我这儿来都栽了吗?因为他们不知道题目是什么。懒惰的题最不像题,也最像题。”
云景珩愣了一下。
懒惰把两只手从袍袖里抽出来了。
那两根手臂瘦得像风干了很久的树枝,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凸着,手背上的骨节突出得像一排小石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着海面上那座礁石岛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她。”
云景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叶星澜还在那座礁石岛上,但她现在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她握着那根焊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焊枪尖端距离那块能量端口板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可那半寸她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着,浅金色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她整个人像一个被抽走了大半支撑的木偶,只剩下最核心的几根线还吊着她不往下坠。
“你看见什么了?”懒惰问。
“坚持。”
“看见她累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