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温柔乡中的决绝(2 / 2)
他的眼睛合上了一半。
视线窄成一条缝的时候,他看见雅莉放下钢笔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来,把被褥掀开一角,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枕头那边带。
“困了就睡会儿吧。”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传进来,柔得像水的波纹,一圈一圈往他耳道深处漫。
“作业妈妈给你写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就到这里,就在妈妈这儿,好好睡。”
云景珩的身体顺着她手上的力道往下滑。
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枕芯的柔软度正好接住他的头颅的重量,他的身体从颈到肩到腰到腿,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被床垫和被子妥帖地包裹着。
他的呼吸从胸腔里滑出来的时候极轻极慢,像一根被风推着走的羽毛,从高处往低处落,落不到底。
雅莉坐回藤椅上去了,但没有拿起钢笔,只是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眼睛里那层光也还在,温柔得像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边缘被晚照勾出来的那层金色的绒毛。
云景珩的眼睛完全合上了。
黑暗落下来。
那层黑暗很轻,不像梦境那种压过来的沉,像有一片极轻极薄的黑纱蒙在他眼皮上。
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慢慢浮起来,往上升了半尺,在离头顶不远的地方飘着,既不坠回去也不飘走,就那么悬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
从很远的、在他意识飘起来之后仍然能接收到的最边缘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根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从那座礁石岛的方向拽过来,细得几乎要断了。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焊条从手里滑落掉在礁石上弹了一下。
然后是呼吸声。
沉的,重的,带着撑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粗粝的、从肺叶最底端硬刮上来的喘。
叶星澜。
那三个字从他意识里浮出来的时候,云景珩合着的眼皮底下那一整片黑暗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缝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暖黄色的,是冷白色,是焊枪尖端烧到最亮的时候那种刺目的、灼人的白。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睡吧。”
雅莉的声音又从藤椅那边飘过来,柔和,绵软,像一块湿热的毛巾覆在他额头上,“不着急,不急着想。等你睡醒了再说。”
云景珩眼皮底下那条缝又合上了。
冷白色的光被暖光重新盖住,被褥的柔软从他身体各处的骨节往内收,把那些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疲惫重新压了回去。
但他刚才听到的那声喘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
侧躺的时候他的耳朵朝着窗台的方向,文竹的叶片在窗台上微微晃动,影子投在窗纸上,随晚风轻轻摇着。
他的意识又开始往上飘了,身体沉在床垫里越来越深,仿佛有什么重物压着他的骨骼往下坠。
他在下沉。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听见了一声。
不是叶星澜的喘了。
是另一个声音。
极其遥远,从比那座礁石岛更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十几层水帘。但他听清了那三个字。
“……你心里……”
后面那个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可能是风,可能是浪,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他心里有东西在动。
他心里一直有东西在动。
云景珩从床上坐起来了。
那个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上半身从被褥里拔起来的力道带得床垫颤了一下,米白色的被子从他胸口滑落下去,堆在腰腹的位置。
雅莉从藤椅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还是温的,还是柔的,嘴角的笑意也还在,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像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层薄油,在暖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不太自然的光。
“怎么了?”
云景珩没有回答。
他站了起来。
床沿离他的膝盖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踩到地面上了,踩在青砖上。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
雅莉从藤椅上站起来,她手里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笔帽放在书桌上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侧那件素白衣裳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带动一缕暖黄色的光线在屋里微微摆荡。
“你要去哪?”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尾音不再往上提了。
那根被风轻轻吹了一下的弦现在不动了,像有人按住了它不让它发声。
云景珩又走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了雅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从她的嘴角看到她的下颌。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他现在看着那张脸的时候,他脑子里响起的不是雅莉的声音,是另一句话。
懒惰说的那句话。
“……你心里一直在动。”
他心里一直在动。
“妈。”
他开口了。
雅莉抬起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还在,眼睛里的光也还在。
但那层浮在表面的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地动着,像深水里一条沉睡的鱼在翻身。
“嗯?”
“我还有事情要去做,等我忙完了,就回去找你,陪你,而且……”
云景珩的视线看向桌上的本子,笑着开口。
“我从小就不做作业,更别提你帮我写什么作文了。”
他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转身把手搭在门板上。
推门而出。
暖光在他身后合拢,那扇门没有关上,只是他走出来的那一瞬,屋里的光从他背上滑下去,像一层极薄极暖的纱从他肩头被抽走了。
他没有回头,没看身后消散着的温馨。
毕竟海风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