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温柔乡中的决绝(1 / 2)
云景珩蹲下来,在她前面的青砖上,把自己的两只手送进她的掌心里。
雅莉的掌心是热的,指腹上有极浅的茧,那层茧在他手背皮肤上蹭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细微的粗糙感,跟他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那道皱纹很浅,像在一面平静的水面上用指尖划了一下又马上散开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在学校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作业又多,觉又睡不够,你小时候就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她的拇指又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妈帮你写作业的事你还记得吗?你上二年级那阵,老师留了三篇作文,你写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写完,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你抱到床上,回来把你剩下的两篇作文写了,第二天你拿了个优,回来高兴得满地蹦,说老师夸你写得好。”
云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件事。
二年级,语文老师让写三篇观察日记,他写到第二篇的时候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笔尖在本子上划出去三道歪歪扭扭的线。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本子已经放在书包里了,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一笔一画端正又秀气,跟他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高兴吗?
高兴。
特别高兴。
他把那个本子举在头顶上满屋子跑,雅莉站在厨房门口笑着看他,手里还拿着锅铲。
“那次之后你就学会偷懒了。”
雅莉低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深了一点,那条鱼的尾巴在暖光里摇得更明显了。
“后来你再遇到写不完的作业,就故意磨蹭到很晚,等着我来帮你写,你以为我不知道?”
云景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知道你还帮我写?”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啊。”
雅莉的拇指停在他手背上不动了,那只手微微收紧,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你累了我替你扛一扛,你困了我替你撑一撑,你不想写的字我帮你写,你不想走的路我背你走,我做母亲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她的话像一把极软的刷子,从他的耳廓刷进去,沿着他颅骨内侧的曲线一路刷到后脑勺,那种柔软的、被无条件接纳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半寸。
云景珩蹲在她膝前,把脸侧过来,把额头贴在她的膝盖上。
青砖地面的凉意从他膝盖底下透上来,但他上半身被母亲掌心里的温度和腿上传过来的温热裹着,那种冷暖交织的感觉让他的眼眶微微酸了一下。
“妈。”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雅莉的手从他手背上抬起来,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五指张开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往后梳了一下。
“傻孩子。”
她梳了三下,他的肩膀就松了半寸。
“行了,作业呢?拿出来我看看。”
云景珩抬起头。
他脑子里那一瞬间其实闪过了一个念头,什么作业?他现在还上什么学?他今年都多大了?
这个场景不对,这不是他现在的状态,他什么时候写过作业?——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像一根火柴在狂风里亮了一瞬,连旁边的灯芯都没够到就灭了。
因为在那个念头闪过的同一瞬间,他身后的书桌上凭空多了一摞本子,封面上印着“海神学院四年级”,页角微微卷着,最上面那本翻开到一半,钢笔字迹潦草地铺了大半页。
雅莉从他身侧探过身去,伸手把那摞本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膝头上翻开第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半行,嘴角就弯了起来。
“你这个字啊,还是跟狗爬一样。”
她从那件素白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拍,然后落下去,开始写字。
她的手腕转得极稳,笔尖在纸面上走出一行又一行秀气端正的字迹,比她给自己那份本子上的字还要认真一些,每一横每一竖都走得干净利落。
云景珩蹲在她膝边,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暖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排睫毛在光线里被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她的鼻梁侧面的弧线柔和地弯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干净的笑意。
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他记得她最后一次坐在窗边的时候是春天,窗外那棵紫藤开满了花,一串一串从窗棂上垂下来,浅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坐在同一个位置,手里也拿着针线,也是一件没有缝完的东西。
他那天要出门,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她说话。
后来那棵紫藤在他回去之前就枯了。
父亲说是那年雨水少,藤根喝不到水就慢慢干了。
但云景珩记得他回去的时候那棵藤的枝干还挂在窗棂上,枝条硬得像铁丝,上面一片叶子都不剩了,只有几朵干透了的花挂在最末梢,风一吹就碎成粉末往下掉。
他眼前的这棵紫藤还活着。
他眼前的这盆文竹叶片饱满得能滴出水。
他眼前的母亲还坐在藤椅上替他一笔一笔地写着作业,连抱怨他字丑的口吻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雅莉没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走着。
“你累不累?歇一会儿吧,别写了。”
“不累。这才多少字,二年级那阵三篇作文我都替你在一个钟头里写完了,这点算什么。”
她的笔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睛里那层温柔的光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又荡开。
“你坐那边去,别蹲在这儿,膝盖要疼的。”
云景珩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
床垫的软硬度跟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屁股陷下去的那一截弧度正好把他整个人接住,腰往后面一靠,后脑勺碰到叠好的被褥边缘,那股米白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就涌进他鼻腔里来了。
他靠在被褥上看着雅莉写字。
她的背影在暖光里弯成一道极温和的弧线,肩膀微微向前倾着,钢笔在纸面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光正慢慢暗下来,暖黄的光从窗纸那边一点一点往里收,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一点点,但不冷,是那种让人想裹着毯子缩一缩的、恰到好处的凉。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那些被他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点地往外面冒。
他好累。
他想就在这里睡着。
不用再去想明天要怎么走,不用再去看未来两拨人的对峙,不用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危机。
他只想闭上眼睛。
就在这张床上,就靠着这床米白色的被褥,听着钢笔在纸面上写字的沙沙声,闻着皂角味和文竹叶子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出来的那点青涩气息,安安稳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