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真正的神灵(1 / 2)
二月將尽,春意从地底下冒出来,墙根的草绿了,院里的树也抽了新芽。
修白依旧去魂壳学道,古妖又跟著去了一两次,和多闻道人聊了一些,后来兴致缺缺,就没再去了。
入夜,修白来到魂壳的时候,多闻正在一条河边钓鱼。
“今日怎么想起钓鱼了”修白跳上青石,蹲在他旁边。
“想钓了。好久没钓了。”
修白盯著水面,忽然道:“这鱼也是你变出来的吧”
“嗯。”
“那这钓的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
修白確实不懂,因为他发现浮漂动了,多闻没动。浮漂又动了动,多闻还是没动。
“鱼上鉤了。”修白说。
“我知道。”
“怎么不拉”
“不急。让它再咬一会儿。”
浮漂沉下去了,这回沉得深,沉得久,多闻这才慢悠悠地提起鱼竿。
鱼鉤上空空如也。鱼饵没了,鱼也没了。
“跑了。”修白说。
多闻笑了,“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吃鱼。”
多闻把鱼竿往岸边一插,转过身来,盘著腿,“行了,今日不钓鱼了。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修白竖起耳朵。
“该教的,我都教了。”多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凝神,入窍,养元,固本。这些法子,你都学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今天不对劲。”
多闻笑了,“你这猫,倒是敏锐。”
修白没有说话。他蹲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真要走了”
“嗯,缘分到了,就该散了。”
“散了,你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是投胎,也许是消散,也许去別的地方。谁知道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多谢你这些日子来陪我说话。一个人待在这壳里,闷得很。你来,我高兴。”
“你就不想再留些日子”
多闻摇摇头,“留不住了。这魂壳撑了这么久,已经到头了。再撑下去,就该散了。与其散了,不如趁还在,好好说说话。”
修白默然,片刻后说道:“多闻,谢谢。”
“谢什么,我教你是为了解闷。”
“那也得谢。”
多闻笑著说:“你这猫,还怪客气的。”
说罢,他站起身,身形开始变淡,像是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化开。
“多闻。”
“嗯”
“你还有別的魂壳吗”
“有。散落在各地,记不清在哪了。你若是有缘遇见,记得进去坐坐。里头也许还有我留下的东西,也许没有。不管有没有,坐坐总是好的。”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远。
“道友,山水有相逢,后会——”
那个“有”字没有说出来,他就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
修白看著他消失,等再回过神,周遭只剩下一片虚空,甚至连这虚空都在慢慢变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魂壳。
魂壳的微光灭了。或许过不了多久,这魂壳也会自行消散。
古妖飘过来,问道:“那老道走了”
“走了。”
“他倒是走得乾脆。”
“嗯。”修白看了它一眼,“那你呢什么时候散”
古妖一愣,语气不悦:“你这小东西……”
他话没说完,就听修白又说道:“能不散就別散了,人间大得很,没事多看看。”
说完,修白晃晃悠悠地走了。
身后,古妖笑了,喃喃说道:“你说不散就不散你以为你是谁”
…………
二月十二,惊蛰。春雷始鸣,万物復甦。
这天一早,顾昭来了。
“前辈。”顾昭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府君让我送来的。”
修白闻言看去,却见顾昭手里端著一个葫芦,巴掌大小,通体乌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著很不起眼。
“浊气两钱。府君说,让前辈收好。”
修白接过葫芦,用爪子掂了掂。很重,就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
“这葫芦……”
“这葫芦是阴司的法器,专镇浊气的。浊气重,普通的容器镇不住。”顾昭顿了顿,“府君说,浊气这东西,性阴,性沉,性浊。用的时候要小心,別沾多了。沾多了,容易乱心神。”
修白点点头,说道:“替我谢过府君。”
“前辈客气了。”顾昭拱拱手,“府君还说,等徐公子考完了,请他到庙里坐坐。府君备了好茶。”
修白点点头,“记住了。”
顾昭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修白把葫芦收进太虚,跳下墙头,回了屋。
徐长青还在看书,没察觉他出去过。
修白蜷回炭盆旁边,闭上眼,心神沉入太虚。
太虚之中,月光依旧,云气翻涌。他看了看那葫芦,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然后,他拨开葫芦口。
一股黑气从葫芦口涌出来。
那黑气很沉,很重,从葫芦口涌出来就往下坠,沉进泥土里,一直沉到太虚的最深处。
太虚最深处,瘟种的浊气与新的浊气,搅在一起,搅著搅著,它们开始翻涌,开始流动,很快就分不清了。
然后,太虚动了。
清气和浊气之间的界线,更分明了。
云气开始上升,比之前更高,更远。土地开始下沉,它有了底,有了根基。
修白看见,那层浊气不再像是一摊快要乾涸的泥,而是一片真正的淤泥,沉甸甸的,黏糊糊的,铺在太虚的最底层。
桃树轻轻颤了颤,枝头花瓣飘下来,落在新渗了浊气的土地上,慢慢化开,化进土里。
古妖出现在桃树旁,好奇道:“小东西,哪来的浊气”
“功德换的。”
“功德还能这么用”古妖愣了一下。
“我也是头一次知道。”
修白抬起头,一切归於平静,云气不再翻涌了,像是真正的云。
浊气入地。太虚,终於是稳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