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2 / 2)
修白脚步不快。
缩地成寸的功夫,他用得越来越熟练了。一步落下,就是好几丈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道山樑。翻过山樑,山谷里隱隱约约透出一点光。
山谷里有一间草庐。篱笆墙,茅草顶,院子里种著几株修竹,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此时,院中站著一个人。
山谷里有一间草庐。篱笆墙,茅草顶,院子里种著几株修竹,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此时,院中站著一个人。
青衫,方巾。正是那偷笔的贼。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支笔,端详著。
月光下,笔桿乌黑,笔毫雪白。他欣赏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房里。
修白从树丛里走出来,跃过篱笆,走了进去。
房门敞著,那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张宣纸,手中提笔却不落笔,完全没注意到修白进来。
“你想写什么”修白忽然开口。
墨元嚇了一跳,抬头看见修白,隨即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偷了东西,还不许人家找上门”修白懒洋洋地说。
墨元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捂住了怀里的笔。
“我……我不是偷。”他硬著头皮说,“我是借。”
修白歪了歪头,“借你跟谁借了主人答应了吗”
墨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告而取,谓之窃。”修白嘲讽道:“你偷了东西,还留名,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乾的。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囂张的贼。”
“我不是贼!我留了字的。”墨元的声音拔高了些,脸涨得通红,“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修白看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孔乙己的身影。
“行了,这种话骗骗別人也就罢了,若是连自己都骗,就没意思了。”
墨元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修白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尾巴轻轻晃了晃,“说说吧,为什么要偷……借这支笔”
墨元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古墨成精。”
修白点点头,“看出来了,然后呢”
“我是古墨成精,平日虽修炼不輟,可说白了只是勉强维持不散罢了,想要精进,必须靠文气。可文气这东西,不是隨处都有的。我自成精以来,遇见的读书人不少,可能写出文气的,一个都没有。”
修白看著他,没说话。
“今lt;icss=“inin-unie08e“gt;lt;/igt;lt;icss=“inin-unie090“gt;lt;/igt;们在庄子里办喜事,那书生写了幅字,用的是这支笔。我在山里,隔著几十里,都感觉到了那股文气。清正醇厚,至阳至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的文气。”
说著,他的眼睛亮起来,“当时我就想,要是能用这支笔写几个字,哪怕只写几个字,我的修为一定能精进一大截。然后……”
“然后你就偷了”
“我说了,我不是偷……”墨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想借用几日。那支笔上的文气浓厚,只要借它修炼几日,我的道行就能精进一大截。等我修炼完了,就把笔还回去。我又不是不还……”
修白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墨元,和孔乙己还真像。
一样的穷酸,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自欺欺人。
“你借了,什么时候还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还是……永远”修白问。
墨元又噎住了,脸色涨红不说话了。
修白看著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
“你叫修炼多少年了”他问。
墨元沉默了一会儿,“一百八十三年。”
“记得倒是清楚。你修炼这么多年,就一点文气都没有”
“我资质愚钝。”墨元脸色微红道。
“资质愚钝偷东西倒是挺在行。”
墨元下意识反驳,“我不是偷……我……”
他没说完,目光对上修白,半晌后,他身上那股气泄了,低头喃喃:“你说得对。我不是借,是偷。”
他走上去,將笔双手捧著,递到修白面前。
“你替我还回去吧。”他说,“就说……墨元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修白看著那支笔,没有接。
“笔不是我的。”他说,“你要还,得还给它的主人。”
墨元愣住了,“还给主人”
修白点点头,“跟我走,去跟书生说。他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我不能替你做主,也不能替书生做主。”
墨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跟你去。”
“这就对了。”修白看著他,“他是个读书人,有文气,有修养。你把笔还给他,他未必会为难你。”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揣进怀里。
“这是什么”修白问。
“赔礼。”墨元说,“我偷了人家的东西,总不能空著手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
…………
山里回来,月亮已经偏西了。
墨元跟著修白出了茅屋,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墨线。
“道友,”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修白。”
“修白……”墨元念了两遍,“好名字。清修白纸,倒是和笔墨有缘。”
修白瞥了他一眼,“是吗”
墨元訕訕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一路走著,回到了何家庄,庄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看见修白进来,徐长青站起身,“小白,找到了”
修白“喵”了一声,侧身让开。
“这位是……”
“墨元。”修白说,“偷你笔的那个。”
徐长青愣了一下,看著墨元。
墨元站在门口,手里捧著那支笔,神情有些窘迫。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支笔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朝徐长青深深鞠了一躬。
“徐公子,在下墨元,冒昧借笔,实在唐突。还望公子恕罪。公子要打要罚,在下绝无怨言。”
徐长青看著那支笔,又看了看墨元。
“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笔”他问。
墨元抬起头,看著他。
“因为……因为那支笔上的文气。”他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么好的文气。清正,醇厚,至阳至正。我只是想……想借它修炼几日。”
“修炼”
“嗯。”墨元点点头,“我是古墨成精。修炼离不开文气。白日见公子用这笔写了字,在下感受到文气,一时糊涂,就……就拿了。”
“你修炼了多少年”他问。
“一百八十三年。”
“一直在这山里”
“嗯。”
“没有人教你”
墨元苦笑,“我是墨精,谁会教我那些高人,看不上我这样的精怪。那些妖,又嫌我没什么用。我只好自己摸索,摸索了一百多年,也就摸索出这点本事。”
徐长青看著他那副模样,心头的气也消了大半。
“你方才说,你要借笔修炼怎么修炼”
“就……写几个字。”
“写几个字”徐长青看著他。
却见,墨元从怀里掏出那幅卷好的画,放在桌上,展开。
“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算是赔礼。”他说,“画是在下这些年画的,画上题字是在下用公子的笔写的。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在下的一片心意。请公子笑纳。”
徐长青低头看去。
画是一幅山水,几株老松,一间草庐。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得倒还不错。
画上题著一行小字:“山中岁月,笔墨春秋。”
字跡清瘦,和那张“借笔一用”的纸条上的字跡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画上的题字中有文气,淡淡的文气,和徐长青的文气比,差远了。
“就只有这几个字”
墨元的脸微微红了,“在下资质愚钝,就只能写出这几个字。”
徐长青沉默了,场中气氛也有些凝固。
良久后,徐长青忽然问道:“你之前借笔,想借多久”
墨元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纠结半天后,涩涩说道:
“我……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也许更久。”
“更久是多久”
墨元不说话了。
“这支笔,”徐长青拿起桌上的笔,看著它,“是高祖留下的。陪了我一路,写了很多字,记了很多事。对我来说,它不是一支笔,是一个念想。”
他顿了顿,看著墨元,“你偷了它,我很生气。可你把它还回来了,又带了赔礼,我就不那么生气了。”
“徐公子……您原谅我了”墨元忐忑问道。
徐长青点点头,“你也是一时糊涂,既然笔还回来了,那此事就此作罢。”
墨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被人原谅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多谢公子。”
徐长青摆摆手,目光落在笔上,“其实,你若之前真心询我,笔也不是不能借。”
说著,他又补充道:“当然不是现在。我要写一本书,还需要它。等我写完了,这支笔就没那么忙了。到时候,你若还想借,可以来找我。”
墨元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青衫上。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喃喃著,声音哽咽。
修白蹲在一旁,看著眼神闪烁,这书生,心还是太软。
可忽然,他又觉得,心软,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行了。”修白开口,打破这有些煽情的氛围,“笔还了,歉道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
墨元抬起头,看著他,又看了看徐长青。
“公子,在下还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