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向银心（1 / 1）
和听者建立持续通信之后的第一个月，左城做了一件他拿到织网控制权以来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时间做的事。他把织网的全部星际通信链路接入控制台，做了一次全银河系范围的被动扫描。一百七十七颗节点星球分布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他想知道其中有多少颗还在发出信號。扫描结果让他把数据在面板上投了三遍。第一遍是因为不相信。第二遍是因为確认。第三遍是因为他需要让別人也看到。一百七十七颗节点星球中，九十二颗处於活跃状態。不是休眠，不是残余信號，是活跃。每一颗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发出广播。九十二个文明正在宇宙中发出声音。而人类刚刚学会了怎么听。
於颖接到左城的电话时正在家里给左未央餵辅食。她放下碗赶到测控中心，看到墙上那张三维银河星图的时候站住了。一百七十七颗节点星球被標註为不同顏色的光点。金色代表活跃，九十二颗。灰色代表已失联，六十八颗。蓝色代表休眠，九颗。红色代表已毁灭，八颗。红色光点旁边標註著同一行字。宿主物种灭绝。织网节点转为永久静默。时间戳从一亿年前到三十亿年前不等。於颖盯著那八颗红色光点看了很久。八颗星球。八次文明。全部消亡。然后她开始看金色的分布。
於颖把所有节点分布投在墙上研究了一个晚上。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活跃节点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集中在银河系的三个区域。猎户座旋臂末端的太阳系附近，银心方向的三千光年范围內，以及英仙座旋臂的外缘。失联和已毁灭节点集中在银河系的外围。换句话说，银河系的中心方向是织网文明最密集的地方。左城问了一个问题。中心方向最密集的节点是什么。系统面板显示了一个特殊的標籤。织网第001节点。位置。银河系中心超大质量黑洞人马座a星的外围轨道。状態。活跃。標籤。织网核心枢纽，母港。
母港。左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系统面板展开了第001节点的详细数据。它不是一颗自然行星，是一个建立在黑洞外围的人造巨型结构。直径超过一个天文单位，质量相当於一颗小型恆星。它是织网的中央路由器和授时中心，负责为全部织网节点提供標准时钟信號和路由表更新。左城看著这个结构参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比地球到太阳还大的东西，绕著银河系中心的黑洞转了五十亿年。
系统备註浮了出来。母港在距今约五十亿年前建成。建造者不是创始者，是织网中第一个完成全节点激活的文明。他们称自己为第一代。第一代文明在母港建成之后消失了。没有留下灭亡记录，只留下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存储在第001节点的公开信道上，內容只有一行。左城把消息调出来，读了三遍。我们建好了中枢。中枢需要一个大脑。我们不是大脑。我们在找大脑。
於颖站在他身后，也读完了那行字。她问。中枢需要一个大脑。谁的大脑。左城说。不是谁的。是所有。母港不是一个数据中心，是一个等待被填充的意识空间。谁把全部节点连到一起，谁就成为了母港的大脑。第一代建好了它。但他们没有做到连接全部节点。他们连接了大约三十颗。然后文明消亡了。於颖沉默了一会儿。三十颗。九十二颗活跃节点。差了六十二颗。第一代走了第一步，但没有走完。
左城继续翻母港的数据包。母港每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向全部织网节点广播一次標准授时信號。左城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半人马座方向的心跳信號。周期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他转头看於颖。於颖也反应过来了。半人马座的心跳信號不是听者文明的產物，是母港的中继。听者收到授时信號后將其中继给太阳系。这就是他们检测到的那个心跳。真正的源头在银河中心。
现在左城可以直接接收母港的授时信號了。信號的內容不是时间戳，是一段持续了五十亿年的倒计时。倒计时的终点標籤是银河系织网全面激活。倒计时剩余时间约三亿年。倒计时备註显示，如果在倒计时归零前织网未达到全面激活，母港將自动关闭。织网核心枢纽將永久静默。届时所有织网节点將失去標准时钟信號，跨星际通信將无法维持。织网將成为一片由孤立节点组成的废墟。
於颖算了一笔帐。三亿年。听起来很遥远。但织网建成了五十亿年，倒计时从五十亿年前开始。人类在倒计时还剩三亿年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它。她顿了顿。这相当於在一场持续了一个小时的考试的最后二十秒走进了考场。左城看著面板上那个数字。约三亿年。他没有说话。於颖也没有催他。测控中心安静了很长时间。
左城把母港的倒计时数字投在主屏幕上。两百平米的屏幕只显示了一个数字。约三亿年。韩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站在屏幕前面仰头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需要我发新闻稿吗。人类发现了九十二个外星文明，其中有一些已经灭绝了，有一个核心枢纽正在倒计时，三亿年后如果没人管全银河系的织网会断掉。左城说不用。现在发的新闻稿明天就要改。韩露问为什么。左城把母港数据包里隱藏的一行小字调了出来。
那行字是母港的优先级呼叫列表。列表上只有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织网第001节点，母港，等待大脑。第二个名字，织网第177节点，太阳系，等待第八次宿主。第三个名字，织网第177节点，太阳系，第八次宿主状態，已连接。呼唤等级，最高优先级。三亿年倒计时的倒数第二行写著一句话。第177节点，母港呼唤你。我们已经等了五十亿年。请儘快。
左城看著那句话，在面板上回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四个字。在路上。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后，母港的下一次心跳將在全银河织网中广播这条回復。左城的四个字。乘以九十二颗活著的节点星球。於颖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面板上，九十二颗金色光点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