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今日单更)(2 / 2)
那些光走了几千年才落进他的眼睛。它们出发的时候,这片荒原上也许还没有人,也许已经死过太多人,它们不在乎。星星只管走自己的路,连天心的位置都会慢慢挪动,用几千年的耐心纠正几度的偏差。
“这些是谁教你的?”塞拉斯开口。
“我父亲,他也是商队向导。”纳尔泽的手枕回脑后,“他教我认星星那年,跟我说,荒野里死掉的向导,都不是被野兽咬死的,是被自己的慌乱害死的。头顶有星星,脚下就有路。”
风从山脊上吹过去,呜呜地响。
“翻过山,”塞拉斯问,“你打算去哪儿?”
“先安顿下来。”纳尔泽答得很快,显然早想过了,“然后我要往东走。一路往东。”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少见的、孩子气的东西,“有人跟我说过,从我们这里一直往东走,走过所有的沙漠和山,走到世界尽头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那条河的水不是透明的,是黄色的。”
他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可信。
“他说那条河的水黄得像泥浆,但两岸的地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绿洲都肥。河每年发一次疯,淹掉所有的田,等水退了,地里什么都能种活。他说那条河养活的人,比整个罗马都多。”
“你相信?”
“不全信。”纳尔泽笑了,“水是黄的?河水怎么会是黄的?要么是他骗我,要么是那个地方的土有毛病。”他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塞拉斯,“但我想亲眼去看一看,才有资格说他骗我。对吧?”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时代的叙利亚商队,走得最远也就到帕提亚边境,应该从没有人真正走到过东方尽头。
黄色的河水,年年泛滥却反而肥沃……
“跟你说这些的人,”塞拉斯尽量让语气随意,“是商队里的?”
“不是。”纳尔泽摇头,“是个过路的,在沙漠里迷了路,正好遇到我们,他就跟我们走了一段时间,还帮商队治过几个人的病。”他伸出左手,翻过来,指了指腕上两个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第一个是我,我被沙漠里的毒蛇咬了,连我父亲都开始给我挖坑了,是他把我从坑边上拖回来的。”他想了想,“他也是教我那套拳法的人。”
塞拉斯心里咯噔一下。
“我缠了他一路。”纳尔泽把角弓抱进怀里,没注意到塞拉斯的神色,“小孩子嘛,觉得救过自己命的人什么都会。我问他,这套拳法能打赢谁,商队里的护卫?沙匪?他说,这不重要。”
塞拉斯侧过头。
“他说,这拳不是用来赢的。”纳尔泽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是用来活着走完长路的。”他停了停,“我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能算全懂。我又问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他教不了——”
风从山脊吹过。
“他说,走到那条黄色的河边上,我自己就会懂。”
塞拉斯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他从哪儿来?”
“东边。”纳尔泽说得很自然,“他自己说的,说他来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大到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好几个月,比罗马还大。”他皱了皱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
“后来呢?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纳尔泽重新躺下,把角弓抱在怀里,“有天早上醒来他就不在了。我父亲说他往西走了,可能是去罗马人的地方,也可能不是。”
风又从山脊吹过。塞拉斯盯着天空中那把北斗的勺子。
一个来自东方大国的人,会治病,会几百年后才出现的东方内家拳法,知道黄河的细节。然后他消失了,没有来路,没有去处。
和他一样。
【系统提示】
【你与叙利亚少年纳尔泽的羁绊加深,当前羁绊度:60%】
【当羁绊度达到100%时,可触发隐藏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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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自己帐篷的路上,塞拉斯看到了阿格里皮娜。
她守在火堆边,膝头摊着她的药囊,正在借着火堆的光清点草药。一小捆一小捆的干草药用麻线扎着,她数一捆,往皮囊里放一捆,嘴唇无声地动。听见塞拉斯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把火堆边的位置让出一半。
塞拉斯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红光在两张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要翻过山,先得过冬。”阿格里皮娜把最后一捆药收进囊里,系紧囊口,“我清了三遍,治冻伤的膏只够两百人用。明天我带人再去采一些雪绒草,山脚下应该还有。”
“辛苦。”
“分内的事。”她把药囊放在膝头,双手抱住膝盖,望着篝火。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阿提洛斯要开酒馆,纳尔泽要去看那条河,希拉罗斯要去接他儿子。”她顿了顿,“你呢?翻过山,你去哪儿?”
塞拉斯沉默了一下。
“我……”他说,“还没想过。”
阿格里皮娜看着他。
“没想过,就慢慢想。”她说,“山那边的日子长着呢。”
她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旺了一点。她往塞拉斯这边靠近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夜里冷。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挨在一起。
“想不出来也不要紧。”她的声音很低,混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大家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反正——”
后半句她还没说完,谷口方向,一声马嘶撕开了夜。
那声嘶鸣声又长又惨,紧接着是哨兵的口令声、奔跑声,火把一支接一支地在谷口亮起,朝同一个点围拢过去。
塞拉斯站了起来,跑向门口。
火把光里,几匹马摇摇晃晃地撞进营门,是派出去的斥候。三匹马驮着三个还能坐直的人,第四匹上横捆着一个血人,用两条腰带和半截缰绳勒在鞍桥上,一路的颠簸把绳结勒进了肉里。
带队的老斥候翻身下马,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一张脸全是尘土。
“那不是我们的人。”他朝第四匹马一指,“山下捡的,是克里克苏斯的人。”
哨兵割绳的时候那血人哼都没哼一声,他们把他抬下来,发现人还有气,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用断矛杆和布条草草夹着,布条已经被血浸得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