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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狭路相逢 (今日单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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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的火把全点了起来。

阿格里皮娜带着两个医女赶到时,那个高卢人已经被抬上了铺板。她剪开他腿上的布条,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随即继续。烂肉的气味在帐子里散开。她冲身后伸手,医女把烧过的刀递上来。

“按住他。”

高卢人在按压下弓起了背,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嘶声,人却始终没有叫出声。刀子贴上创口的时候,他终于短促地吼了一嗓子,随后瘫软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

阿格里皮娜把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给他喂了两口掺了罂粟浆的酒。

塞拉斯就站在铺板旁边。从人抬进来那一刻起,他一步都没有挪过。

高卢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涣散地转了半圈,最后钉在塞拉斯的脸上。他伸出一只血污的手从铺板上抬起来,抓向塞拉斯的手腕,抓空了两次,第三次被塞拉斯反手握住。

“说。”塞拉斯说,“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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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卢人叫布伦诺,是克里克苏斯亲卫队里的盾手。他的话断断续续,中间几次昏过去,又被酒和冷水泼回来,前后讲了一个多钟点。帐里没有人打断,没有人走动,火把烧出的松脂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事情是在十四天前的一个黎明发生的。

克里克苏斯的队伍在加尔加诺山下扎了大营。他们已经在那一带逍遥了一个月,庄园一座接一座地开,酒窖一个接一个地空,队伍从一万涨到两万出头,辎重车队在营后排出去很远。他们的营盘扎在山坡和海岸之间的台地上,背靠山,面朝海。

高卢人喜欢那个地方,打了胜仗的人喜欢一切开阔的地方。

但出事前三天,斥候就派不出去了。派十骑,回来三骑。再派,一骑也回不来。克里克苏斯骂斥候没胆,亲卫里有老兵劝他拔营换地,他把酒碗砸在那老兵脚边。

第四天黎明,海上起了雾。

号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罗马人的铜号一层压着一层,雾里看不见人,只有号声和随后跟上来的、几万只钉靴踏地的声音。

营里炸了,两万人里一半宿醉未醒,一半衣甲不整,人在帐篷之间乱撞,车队堵死了营门。

克里克苏斯提着长剑冲上营墙的时候,雾刚散开一角。他看到山脊上,罗马军团的鹰徽立在初升的太阳里,盾墙从山脊一直排到海边,一面盾挨着一面盾,看不到头。

只有东面没有兵,东面是海。

布伦诺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帐里的火把毕剥响了一声。

“克里克苏斯笑了。”他说,“他站在营墙上,指着罗马人,回头冲我们笑。他说,好啊,来得好,省得老子满意大利找他们。”

克里克苏斯把两万人捏成一个拳头,砸向山脊,那里坡陡,罗马人立足最短,砸穿了就是山地,一旦进了山地,罗马的军阵就是一条脱水的鱼。

克里克苏斯带着高卢人,两万人嚎叫着冲上坡去。

前三百步,他们真的在赢。克里克苏斯的长剑劈进罗马第一列,盾墙被压得一步一步往后弯,坡上滚下来的尸体里,罗马人多过自己人。

布伦诺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克里克苏斯那天那样的打法,他的剑每一下都抡圆了砸,砸断罗马人的盾沿,砸裂头盔,砸得整段盾墙不敢与他对脸。

然后罗马人换列了。

哨音一响,力竭的第一列从盾缝里退下去,齐整整换上第二列生力军。

冲锋的势头顿住了。克里克苏斯的人还在砍,砍的却是一堵刚换上来的、力气全满的墙。再一刻钟,第二列退,第三列上。

“他们不着急。”布伦诺的声音平得发干,“从头到尾都不着急。我们在拿命砸,他们在换班。”

克里克苏斯死在第二次换列之后。三支重投枪几乎同时钉进他的胸口和小腹,他拄着剑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被第三列的盾墙平推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高卢人的阵脚立刻开始垮了。坡上两万人开始往台地退,台地南北两翼的罗马军团,恰在此时压了上来。三面盾墙,一面海。口袋收拢的时候,罗马人的号声第一次停了,整个战场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短剑从盾缝里捅出去又抽回来的声音,几万下,密得连成一片。

那已经算不上是会战了。布伦诺说,罗马人排着队往前走,走一步,捅一剑,队列后面专门有人补刀,把每一具倒下的尸体再捅一遍喉咙。

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把台地上的人割过去,从早晨割到日落。血顺着台地边缘往海里淌,海湾里的那片水,直到傍晚都是锈色的。

布伦诺是夜里醒的。他被盾沿砸晕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罗马人正打着火把在战场上补刀、剥甲、登记首级,一队一队,做得又慢又细。他在两具尸体下趴到后半夜,顺着淌血的排水沟爬下台地,爬进了山里。

“两万人都没了。”他说,“我往北爬了三天,一个活人都没碰上。”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塞拉斯,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把克里克苏斯的尸首收走了,但没割头。罗马人割了所有人的头记数,就他的没割。他们把他用盐和布裹起来,装车运上往北走的大道。”布伦诺的手指抠进塞拉斯的护腕,“罗马人收整尸是要做什么?他们要拿他做什么?”

帐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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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罗马,卡佩纳门外,阿庇亚大道第一里程碑。

十字架是新伐的松木,比大道两旁那些旧刑架高出整整一头,立在道口最显眼的土台上,进城出城的人抬眼就能看见。

一队公家工匠从清早忙到中午,立柱,夯土。监工的是克拉苏家的管事,一个精瘦的坎帕尼亚人,全程掐着一卷写满字的莎草纸,每道工序都要对一遍。柱高,横臂的位置,钉子的号数,连尸体手腕上铁钉的间距都有规定。纸草末尾盖着克拉苏的私章。

前一天夜里,克里克苏斯的尸体已经运到了,在盐里封了七天,皮肉青灰,创口翻白,身上三个投枪窟窿一目了然。

工匠们把他钉上去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聚了几百,卖水的、赶驴的、进城报关的行商,全停在道边看。

尸体钉牢后,工匠把一块刷了白灰的木牌挂上柱身,写上大字:

克里克苏斯,高卢人,逃奴,叛贼。

管事清了清嗓子,展开莎草纸宣读。他的嗓门经过训练,一字一顿,道口两百步内听得清清楚楚:

根据最高统帅马库斯·利西纽斯·克拉苏的命令,叛军首领克里克苏斯的尸体将一直暴晒在这里。每隔一天,他都会遭到鞭笞,直到这场叛乱被完全平息。

凡是罗马治下的奴隶,只要路过这条路,都必须停下来看着,看清楚背叛的代价。

行刑的是个职业鞭手,短袖束腰,胳膊上全是老茧。他不慌不忙的抖开一条镶铅头的三尾鞭,绕开围观人群走上土台,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抽。

铅头咬进死肉的声音又闷又钝。一鞭,两鞭,盐渍过的皮肉成片地剥落。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一个酒贩子高声讲了个不堪入耳的笑话,周围爆出一片笑声。

十字架还没立稳多久,卖水的、卖酸酒的、烤鹰嘴豆的小贩,已经从各处冒了出来,沿着土台外围支起了摊子。

一个老文法教师领着七八个男孩从城门方向走来,在十字架正前方站定。他一手拎着蜡板,一手指着柱身上的木牌,让学生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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