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狭路相逢 (今日单更)(2 / 2)
“克里克苏斯,高卢人,逃奴,叛贼。”童声参差不齐。
“记住这张脸。”教师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和念恩纽斯的史诗没有区别,“记住反叛罗马人民之人的下场。将来你们成为公民,有人问起什么是法律——”他指了指十字架,“这就是法律。”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队伍末尾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仰着头看着十字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掉。同伴扯了他两下短袍的衣角,他才迈开脚,跟着队伍走远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鞭手抽完那天的十鞭,把三尾鞭绕了几圈挂在腰上,从包裹里掏出半个面包和一把黑橄榄,坐在土台边缘吃起了午饭。
人群外圈还站着一层人。戴铁项圈的,肩上扛货的,牵着主人骡子的。这一层人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脖子上烙着印的叙利亚脚夫仰头看着十字架,看了很久,直到管他的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才低下头,重新扛起货担。
一个高卢女奴用手掌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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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时候,人群散尽,小贩们收了摊,橄榄核和吐在地上的酸酒渍留了一地,鹰嘴豆壳堆在土台脚下。只剩十字架的影子在大道上越拉越长。
傍晚的时候,有一队运葡萄酒的车队出城南下。赶头车的老车夫经过土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白灰木牌,什么也没说,一抖缰绳走了。
当夜,他就在三十罗马里外的路边旅店,把这件事讲给同桌的一个骡夫听,骡夫第二天讲给渡口的船工,船工讲给等船的行商。
一周之后,整条阿庇亚大道上的每一家旅店、每一间马厩、每一个路旁的热食摊子,都在谈论着同一个故事:“克拉苏把叛贼首领钉在了罗马城门口,每隔一日抽鞭子,死的活的他都不放过。”
有的版本还加了更多料:“钉之前还剥了皮”“鞭子上镶的是金子”。
没有人在乎细节是否准确,重要的是那个画面本身在路上走着,从酒车夫的嘴到骡夫的耳朵,从渡口的船工到客栈的掌柜,比克拉苏自己的军令跑得还快。
克拉苏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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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诺讲完之后,帐里安静了很久。
卡尔纳一直靠在帐柱上没动。这时他开了口,嗓音又平又冷:
“三天前斥候绝迹,说明合围圈三天前就收好了。”他顿了顿,“布伦诺说他看见的鹰徽是三个军团的番号。”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塞拉斯脸上。
“但克拉苏手里有六个军团。”
帐里更安静了。
塞拉斯站在沙盘边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这本是他计划中的结局。劝阻失败之后,他把克里克苏斯当做诱饵。他们一万人南下,声势大,动静大,可以拖住克拉苏的主力。
只要克拉苏的目光钉在南边一天,北上的本部就能多走一天。
但他没想到克里克苏斯崩的这么快,而且罗马人只用三个军团就吃掉了他们。
克拉苏手里还有另外三个军团,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南方露过面。
塞拉斯的手指落在沙盘上,从加尔加诺山的位置出发,沿着亚平宁山脉内侧的大道,一寸一寸往北推。推过皮凯努姆,推过波河,最后停在阿尔卑斯山下的布伦纳山口,那是整个阿尔卑斯山脉中海拔最低、最适合大部队整体翻越的山口,也是从意大利北部直通日耳曼和高卢腹地最古老、最便捷的通道。
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传令。”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全军拔营。丢下一半辎重,昼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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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营前,全军在谷地里列了一次阵。
没有祭台,没有仪式。斯巴达克斯一个人走到三万人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腰刀,把左手掌横在刃口上,一刀拉过。血顺着指缝涌出来,他把手举向南方,任血一线一线滴进土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色雷斯人懂这个,高卢人也懂,那是战士之间最古老的一种誓,不需要说出口。
阵中的高卢人跟着拔刀割掌的有上千。营地里那些留下来的高卢士兵,一年前被塞拉斯的混编军令打散、没跟着同族南下的那些人,此刻一片一片跪下去,割下自己的头发丢进火堆。女人们的哭声从辎重营那头升起来,一声接一声,压得整片谷地的风都是沉的。
然后队伍开拔了。哭声停在谷地里,队列上路之后,就只剩下脚步声。
三万人朝着雪山,一天走出过去两天的路,天黑了打着火把走,人靠在行进的车帮上轮流睡。没有人抱怨,整支队伍绷着一股劲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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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前锋翻上山口之前的最后一道横岭。
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雪的凉气。按脚程,翻过这道岭,前面就是那条通往山口的大谷道,过了谷道,就是山那边。
前锋在岭脊上停住了。
跟三天前那次不一样。没有欢呼,没有人落泪,岭脊上一层一层涌上来的人,全都在原地钉住,一片死寂。
谷道的入口,被一道墙封死了。
新起的土石壁垒横贯整个谷口,三人多高,垒顶立着削尖的木桩,垒前挖了两道壕,壕底的尖桩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新木的白茬。壁垒后方,谷地两侧的高坡上,成片的营帐一直铺到目力尽头,几百道炊烟笔直地升上去。
壁垒正中的望楼上,军团的银鹰铸像在风中一动不动。
卡尔纳纵马上前几步,眯起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数过去。
“三面鹰徽。”他说,“剩下三个军团的番号,一个不缺。”
望楼上的罗马号手举起了铜号。长长的一记号声在山谷两壁之间撞出回音,一声接一声传下去。
那甚至算不上警报,从容得像接待来宾的通报。
壁垒中央的望楼上,一小簇紫红色的披风立在鹰旗
虽然隔得很远,看不清脸,但也用不着看清。
克拉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