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山外有路(1 / 2)
棋盘不会给他答案。
常天昊也不会。
白子良夹着棋子,手停在棋盘上方。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学着听。
听唐立佑的流水,听马春辉的谎话,听每一颗棋子落下时,棋手藏在背后的选择。
可常天昊没有藏。
他只是下棋。
黑九十七那手镇落在中腹,把全盘最后一处容易引发波动的地方提前压住。
没有威胁。
也没有邀请。
像一座山立在那里,不在乎路上的人准备绕行,还是撞上来。
白子良看了许久,将棋子落在右上。
白九十八,扳。
常天昊挡住。
白棋再接。
黑棋跟着补好。
四手交换,没有试探出任何新东西。
黑棋多了一点实地,白棋则把右上收得更干净。
清玄系统重新给出判断。
黑棋胜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四。
白棋剩余时间,只剩十六分钟。
关宇翔看着棋盘,手指在花生袋里摸了半天。
袋子空了。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谁吃完了?”
金文玉说:“你。”
“有证据吗?”
“你嘴里还有。”
关宇翔把最后半颗花生咽下去。
“棋局这么紧张,你还观察我,说明你不够专注。”
金文玉懒得理他。
苏晚晴把白九十八之后的变化摆了一遍。
“还是在问。”
“问什么?”关宇翔说。
“问黑棋会不会反击。”
“回答了吗?”
“挡住了。”
“这也算回答?”
苏晚晴看向棋盘。
“所以不能再问了。”
对局室里,白子良也停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看似摆脱了最优解,实际上又走进了另一条窄路。
从前,他把对手当成参数。
现在,他开始把对手的每一步都当成话。
碰,是询问。
靠,是试探。
断,是逼对方表态。
这种棋比过去多了温度,却也多了一层依赖。
如果非要听见对方开口,自己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那便不是对话。
只是等待。
陈毅安让他听棋,不是让他把耳朵贴在棋盘上,等每一颗棋子解释自己。
莫心留下的残谱,也不是要他永远跟着别人的棋走。
棋盘上有两个人。
常天昊可以沉默。
他也可以先说。
白子良夹起一枚白子。
这一次,他没有看黑棋最厚的地方,也没有寻找常天昊尚未补净的断点。
他的视线落在左边。
那里没有急迫的战斗。
白棋也没有立刻能围出的实地。
只是从左边往中腹,还有一条不算宽的路。
白一百零二,小飞。
棋子离黑棋很远。
不碰,不靠,也不要求任何应手。
清玄系统停顿片刻,把这手棋列入第四候选。
白棋胜率没有上升。
反而从百分之二十一点六跌到百分之十九点八。
挂盘室里,老陈拿起棋子摆了两种变化。
“这手小飞不大。”
“左边正常收官,只有两目多一点。”
“黑棋不应的话,它也没有后续攻击。”
关宇翔把空花生袋捏成一团。
“那它干什么?”
金文玉盯着小飞的位置。
“给白棋自己留路。”
“路通哪儿?”
“现在还没通。”
“没通也叫路?”
“你宿舍门口那条也没修完。”
关宇翔想了想。
“那确实天天有人走。”
常天昊看了一眼白一百零二。
他没有回应。
黑一百零三,占住下边最大场。
这是全盘最值钱的一手,稳稳增加了三目半实地。
白子良也没有追过去。
白一百零四,在上边轻轻一尖。
又是一手不需要黑棋回答的棋。
黑棋若理,白棋可以顺势安定。
黑棋若不理,这颗白子以后能向中腹跳出。
常天昊仍然不理。
黑棋收住右下角。
白一百零六,贴。
白子贴在中腹黑棋外围,却没有立刻断开的力量。
三手棋,分布在左边、上方和中腹。
单独看,都不大。
连起来也不像阵势。
清玄系统对这三手评价很低。
白棋胜率,百分之十七点九。
黑棋盘面领先接近九目。
直播间里的弹幕又热闹起来。
“白子良开始到处留作业了。”
“每处下一手,哪处都没下完。”
“这是觉得一条路走不通,准备同时迷路三次?”
“常九段已经开始收官了,他还在画地图。”
解说席上,老陈也看不明白。
“赵九段,这三手棋有联系吗?”
赵博扬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白棋三手分别往后续了一步。
左边小飞可以向中腹跳。
上边小尖可以顺着黑棋边缘滑出。
中腹那手贴,则留下了一个随时能够弃掉的断点。
每条路都很轻。
任何一条被堵住,另外两处都不受影响。
“现在没有。”赵博扬说。
老陈等了一会儿。
“以后呢?”
“看他想去哪里。”
“常天昊会让他去吗?”
赵博扬把棋子放回盒中。
“他这次没问。”
棋盘前,常天昊开始长考。
这是他本局第一次为了白子良一手不大的棋,花掉超过三分钟。
不是因为小飞本身难应。
而是因为白子良不再要求他应。
此前黑棋每一次补厚,都能换来白棋的下一次试探。
白棋碰,黑棋接。
白棋靠,黑棋退。
白棋开劫,黑棋付出三子结束问题。
常天昊只需要把自己的棋下好,白棋便会围绕黑棋行动。
现在,白子良不再靠近那座山。
他开始沿着山脚,给自己留下几条路。
常天昊最后仍旧选择最大点。
黑棋守住左下。
白子良则在右边跳了一步。
黑棋再补一处官子。
白棋向中腹迈进。
双方像是在下两盘不同的棋。
常天昊不断把确定的目数收入棋盒。
白子良却把棋子散在外面,不急着兑现。
盘面差距继续扩大。
九目。
十目。
清玄胜率最低跌到百分之十二点三。
关宇翔看得坐不住了。
“再留路,家都要没了。”
金文玉说:“白棋本来就没有家。”
“那不是更应该抢?”
“抢不过。”
“所以把钱都花在修路上?”
老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跟白子良学金融学了?”
“没有。”
“那就别拿道场预算买花生。”
关宇翔把揉成团的空袋子藏到身后。
“这个话题过了。”
棋局走到第一百二十七手。
黑棋已经把左下围成一片完整实地。
白棋若正常应对,还能保住边上十二目左右。
但这十二目一旦守住,白棋先前布在左边的两颗轻子也会跟着变重。
常天昊只要从外围压住,白棋便再也没有进入中腹的路线。
白子良没有守。
白棋从左下脱先。
落子中腹。
那两颗原本负责守地的白子,被他直接留在黑空里。
常天昊夹着黑子,第一次抬眼看向对面。
白子良没有看左下。
十二目实地正在消失。
可左边那手小飞、上方那手小尖和中腹那颗贴,终于在这一刻连了起来。
白棋从左侧跳出。
借上方的余味向中央穿行。
中腹两颗白子又顺势搭上右边。
三条原本互不相干的路,被弃掉的十二目实地换来一手时间,接成了一条气脉。
挂盘室里,苏晚晴拿起白子,沿着棋盘摆了五手。
白棋没有攻击黑棋。
也没能破掉多少实地。
可它从黑棋厚势之间穿了过去。
关宇翔探过身子。
“这是打入?”
“不是。”
“逃跑?”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苏晚晴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在中腹。
“绕过去了。”
常天昊的黑棋像一座山。
白子良没有推,也没有挖。
他用十几手棋,在山脚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直到这条路穿过中腹,黑棋外围几块原本各自安定的厚势,才第一次显得太重。
它们没有弱点。
却都压在白棋已经不准备经过的方向上。
黑棋此前投入的每一手补强仍然正确。
只是白棋换了方向后,那些正确的棋,不再全都值原来的价格。
清玄系统开始重算。
白棋胜率从百分之十二点三升到百分之十九。
随后跳到百分之二十七点六。
常天昊看了八分钟。
黑一百三十一,补。
他第一次没有抢最大点。
黑棋回头补住中腹的出口,防止白棋继续穿过后切断右边。
关宇翔一拍桌子。
“山回头了。”
金文玉被震得棋子歪了一颗。
“你小点声。”
“常九段整盘第一次被迫补棋,还不能庆祝?”
“能。”
“那你怎么不拍?”
“桌子不是我的。”
关宇翔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白子良看着黑一百三十一。
这手棋很厚。
也是必须。
常天昊仍旧没有回答他。
但白子良已经不需要答案。
他伸手夹起白子,落在上边。
白棋沿着先前的小尖向外跳出。
常天昊压。
白棋不退,转向左边。
下一手,左边小飞也向中央伸出。
两边白棋隔着大半张棋盘,互相照应。
常天昊封住一边,另一边便多出一步。
白棋每一手都不强。
可三手棋连续落下,终于在黑棋厚势背后形成了一片能够活动的空间。
白子良没有把山搬走。
他走到了山的后面。
清玄胜率继续回升。
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四十一。
黑棋实地仍然领先六目以上。
可白棋拿到了全盘先手。
赵博扬看着棋盘,忽然把手中的记录纸翻到前半盘。
从白十三的碰,到白七十一的断,白子良一直在等常天昊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