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间的日子(2 / 2)
她把抹布叠好,搁在灶台边上。
傍晚时分,金牡丹带着张生回了那间小院,说是要收拾余物。
马车在门口停下,金牡丹没下车,只撩开车帘看了院门一眼。
两个丫鬟先进去一把,一个把张生的旧书卷了几卷搬上车,一个推开里屋的门,
看见柳娘还坐在窗边,便撇了撇嘴,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姐,她还在这儿呢。”
金牡丹这才下了车,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
她在堂屋里站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娘身上。
柳娘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有簪钗。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干的草。
金牡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弯起,却没直接跟她说话
而是偏头对身后的丫鬟道:
“去把那间屋里的东西都清出来,该扔的扔了。”
丫鬟应了一声,进了里屋便开始翻拣柳娘的衣物。
不过是两身换洗的布衫,被丫鬟随手扯出来丢在堂屋地上。
那只装在旧木匣里的青玉簪子被翻出来时,
丫鬟拿起来看了看,嫌土气,随手丢在桌角,磕了一道细裂的裂纹。
柳娘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她站了起来:“这个留下。”
金牡丹转过头来看她,笑意挂在嘴角:
“不过是一根旧簪子,值什么?
回头我让人买十根更好的送她。”
两个丫鬟掩着嘴笑,张生站在院门口,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柳娘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簪子握在掌心。
她转身朝外走去,经过张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柳娘收回目光,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沿着镇口那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碧波潭边。
潭水还是那个潭水,幽绿平静,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柳娘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是一个女人的脸,眉眼间有烟火熏过的疲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指尖触碰到的是人皮的温度,温热,粗糙,有纹理。
她问了一句:“我现在是谁?”
水面上的倒影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青玉簪子攥了攥,紧攥到手指发疼,
然后松开了,却没有把它捏碎。
她只是把它放在岸边那块她从前最常趴在晒太阳的石头上。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肩膀,
凉意像一条蛇贴着皮肤往上爬。
她闭上眼睛,想起拔鳞那天的疼,想起石灰水灼穿鳞片的疼,
可那些都没有此刻的心疼。
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她的头顶。
碧波潭的深处有一道暗流,她知道那道暗流,
从前她是顺着那道暗流游来游去的。这次她什么法力都没有了,
人沉下去就是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
她在水中沉浮的时候听见岸边有人在跑,
有一个声音在喊“柳娘”。脚步声急促地踏过青石板路,
可是她已经听不清楚是谁了。
水灌进耳朵里,把所有声音都滤成嗡嗡的雨响。
张生在第二天早晨终于发现了那根簪子。他回到镇口的小院取一件落下的书卷。
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空了。
堂屋的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
丫鬟们翻检过的痕迹还在。那只旧木匣被丢在墙角,盖子裂开了。
他低头看见石头上放着一根青色的玉簪。
他拿起簪子握在手心。
他走到碧波潭边,水面平静如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岸边喊了一声柳娘,没有人回答他,水面纹丝不动。
金牡丹的丫鬟找到他,不耐烦地催他回去。他攥着那根簪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潭水。
还是那汪潭水,绿幽幽的,无波无澜,像一只合拢了的眼睛。
那天夜里,张生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根簪子搁在枕头边,瓷凉凉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想起潭底的日子,水包裹着他的身体,柳娘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说:“你别怕。”他想起她拔鳞那天坐在湖边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回头冲他笑,好像在说:“我不疼。”他捂着胸口翻了个身。
金牡丹在隔壁厢房已经睡下了,丫鬟们也都歇了,
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张生攥着那根簪子,
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声响。
柳娘在潭底慢慢闭上了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记得自己曾经是潭里最亮的一尾鲤鱼,
游过水草的时候,鳞片像碎金一样闪。那时候潭水是活的,
春来有桃花落在水里,夏天有萤火虫掠过水波,
秋天莲蓬熟了,苦的却有清香,冬天潭面结一层薄冰,
她能看见岸上那间草庐透出的灯火。
如今她闭上眼睛,那些光都不见了,只剩下沉沉的、无边的暗色和冰凉。
她在黑暗中慢慢下沉,像一片落叶坠入井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夜,
她感觉到一丝温热的光从头顶垂落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还沉在水底,但水是幽蓝的,像银河的颜色。
她认得这个颜色,有一个人影站在水中,
素白衣裙,眉眼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君澜上仙。
“上仙,你怎么来了?”小鲤鱼问君澜。
“我跟你说了,捏碎簪子我就会知道,可你没有捏碎它。
好在我感应到了水面的波动,上来吧。
那根簪子替你挡了一回生死劫,现在你没事了。”
君澜问,“你还放不下他吗?”
柳娘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
君澜将她的手腕拽出水面,水花四溅,小鲤鱼重新踩上潭边那块青石时,
浑身湿透了,衣衫贴在身上,风一吹便冷得发抖。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支君澜重新递给她的青玉簪子。
她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还要回去吗?”君澜站在她身后问。
柳娘没有回答,只是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人间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了。”
她把簪子重新插进发间,朝着潭水对面的山道走去。
君澜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
目送柳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