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投湖(1 / 2)
除夕的京城下着雪,雪片不大,却密绵绵地往下落,
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面永远筛不完的细灰。
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闹,
混着爆竹炸裂的闷响,也被雪压了下去。
空气里浮着烧纸钱的焦糊味和炖肉的香气,
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暖是冷。
张生走在大街上,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雪水渗进来,
冻得脚趾像被针扎。他裹着那件从金府出来时穿的石青色旧袍,
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沉得像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京城的街巷在白日里是熟悉的,可在除夕夜却变得陌生。
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口和牌坊,此刻全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雪幕后面,
像被抹去了名字的墓碑。
他停下来,靠在一家挂满着酒肆门前的廊柱上,弓着腰喘了几口气。
胃里空荡荡的,从昨日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气味往上涌。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更渴了。
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空空筐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
只是脚步快了半拍。又有一个妇人裹着头巾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只陶罐,
像赶着回家吃年夜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除夕夜,
一个落魄书生靠在人家门栏上,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张生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门板。
门板也是冷的,那股凉意透过衣袍渗进脊骨,
像一只手在摸他的脊椎骨节。他把膝盖蜷起来,抱着自己的小腿,将脸埋进臂弯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毛上结了冰碴,伸手去抹,
手指僵得不听使唤。
他把手指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呼出来,
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了。
爆竹声响了,远远的不知道是哪条街哪户人家在放,
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张生抬起头,
看见暮色已经沉到了檐角以下,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暖光在雪夜中浮动着,
像一小片没有沉没的陆地。他闭上眼睛,
身体往门板上又靠了靠,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正被越来越浓的困意泡软。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张生。”
那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朦朦胧胧的,却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张生循着声音抬头看去,街上空荡荡的,雪还在落,
远处那些暖黄的灯火还在,没有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低下头,
把那根簪子从怀里掏出来,
攥在手心里。簪子是青玉的,已经裂了一道缝,凉的,凉凉的。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张生,你跟我来。”
这回他听清了,那声音是真的。
他抬起头,只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水红色衫子的女子,身量纤瘦,背对着他,
正朝巷子深处走去。
“柳娘!”
他没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巷口太暗了,看不清那女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