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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崔氏家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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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半开着。

午后风从窗外吹来,卷着一点残酒气。楼下车马往来,廊下仆役行走极轻,连撤盏添茶都像不敢惊动哪一间屋子里的密谈。

这地方平素只接待达官显贵,一顿饭顶寻常百姓半年嚼用,饶是沈韫从前在长安,也没来过。

沈韫到得比约定早半刻。

玉山楼的女郎跪坐在茶案旁,素手煎茶。细白茶沫沿盏壁浮起,热气轻轻一绕,便把雅间里的酒气压下去几分。

春芜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崔尚书还没到。”。

沈韫将茶盏放回案上,道:“玉山楼的雀舌倒是不差。”。

那煎茶女郎忙垂首:“娘子过誉。”。

沈韫道:“不输襄阳南漳。”。

女郎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评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又低头续水。

清河崔氏如今的家主、工部尚书崔玄度的帖子是昨夜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的。帖子写得简练,只说尚书欲见沈氏女,问公事,不问家事。

落款除了崔玄度的印,还有一枚小印,刻着“知临”二字。

是沈韫亲舅舅崔寻的私印。

从沈昭案案发至今,清河崔氏沉寂太久,今日终于动了。

沈韫两盏茶下肚,门才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有崔玄度。

他年近六旬,身形清瘦,着一身青灰袍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神色倒是平和,平得像一把久在案牍间磨出来的旧尺。

沈韫虽不情愿,却还是起身,按宾主之礼见他:“崔尚书。”

崔玄度没有摆亲族长辈架子:“沈娘子。”

春芜脸色微微一变。

沈韫却只看着他身后。

没有崔寻夫妇。

崔玄度像没看见她的目光,只让随从将一只竹篾食盒放到桌上。食盒系着青布带,结尾多绕半圈,是沈韫舅母许氏惯常的打法。

沈韫看了片刻:“舅母做的?”

崔玄度道:“许氏听闻你病中劳神,做了几样软糕。”

“我舅舅舅母人呢?”

“在杜曲庄子上。”

沈韫反而笑了一下:“所以崔尚书今日带来的不是糕点,是你拘了那么久的人质的信物。”

崔玄度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本来就是信物,不必替老夫说得委婉。”

沈韫眼神微冷。

崔玄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崔寻和许氏在杜曲,活着,也没有受苦。至于今日能不能见,不看情分,看你值不值得老夫再开一扇门。”

春芜险些开口。

沈韫抬手止住她。

雅间里静了片刻。

沈韫道:“崔尚书要看什么?”

“三件事。”崔玄度放下茶盏,“第一,沈昭案到了什么地步。”

沈韫道:“崔尚书不是已经知道兵部右库了?”

“老夫知道旧符缺押,也知道薛南阳留下疑记,王仲昇改了供,周阿满从死人旧案里重新浮出来。”崔玄度说得很平,像在核一张工料账,“可这些只能证明沈昭案有裂缝,不能证明它能翻,更不能证明它能咬死程元振。”

程元振三个字落下时,他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点极淡的厌,像一件不洁之物被人摆到案上。

沈韫道:“崔尚书想借我咬程元振?”

“老夫想知道你咬不咬得死。”

“若咬不死呢?”

“清河崔氏不会为一桩死了一半的旧案下场。”

沈韫笑了笑:“崔氏果然还是崔氏。”

崔玄度并不辩解:“沈家如日中天时,崔氏与你们往来频繁。沈昭一倒,崔氏退得干净。这不好听,却不难懂。世族行事,先看能不能活,再看该不该做。”

“所以今日崔尚书是来看看,我还有没有用。”

“是。”他承认得极快,“沈昭案若只是魏王府替你翻,那是魏王与程元振相争。若能牵出旧符、春漕、王仲昇、神策军、内侍传旨,且每一步都落在程元振身上,那便不只是一桩冤案。程元振这些年伸进外朝和边镇的手,也要被人从骨节处剁下来。”

沈韫没有接话。

崔玄度道:“沈娘子,要杀程元振,不能只靠伤口,要靠刀柄。”

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被门窗隔远。

沈韫道:“崔尚书今日若有刀柄,可以直说。”

“不急。”

“既然不急,何必来见我?”

“因为老夫要看第二件事。”

崔玄度抬眼,声音更淡:“沈昭死后,襄阳到底是谁弹压了山南东道诸将。”

春芜脸色一白,沈韫低头继续喝茶。

崔玄度没有看她,只继续道:“沈昭死,沈恪死,长安传你亦死。襄阳内有庞充,外有淮西,李钊手里又有可权理军政的密旨。按常理,山南东道该裂。梁崇义非沈氏血脉,非军中最强,资望也未必压得住韩璋和薛南阳,李钊又据守襄阳城。可最后,李钊死了,庞充没有反,韩璋没有另立,薛南阳和陈皆照旧管账,梁崇义却坐上去了。”

沈韫放下茶盏:“崔尚书想问梁节帅,还是问我?”

“问你。”

“我彼时在逃亡路上。”

“山南东道旧部知道你活着之后,梁崇义才真正坐稳。”

沈韫眼神微动。

崔玄度没有放过这一点。

“沈娘子不必急着否认。老夫不是御史台,不问供。老夫只看事。”

“什么事?”

“看谁得利,谁能下令,谁让该乱的地方没有乱。”崔玄度指尖轻轻点在案上,“李钊杀薛南阳,梁崇义杀李钊。李钊一死,他的残部与旧账都落到梁崇义手里。梁崇义杀了人,得了位,还不得不收拾李钊留下的烂摊子。从此以后,他在山南东道坐得越稳,欠你的账越重。”

雅间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崔玄度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若这一切是你做的,便是一计三害。薛南阳死,李钊死,梁崇义也被你套进笼里。如此手段,称一声主君,不算辱没你。”

春芜脸色惨白。

沈韫只是看着崔玄度,那一瞬,她的眼神阴得像没有光:“崔尚书把薛南阳也算进去了?”

崔玄度道:“局上死人,本来就要算。”

沈韫轻轻笑了一声:“难怪清河崔氏迟来。你们连死人都算得这样顺手,来早了,反倒不合适。”

崔玄度没有怒。

他看了她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你恨老夫。”

“不该恨吗?”

崔玄度淡淡道:“看来薛南阳不是你舍出去的。”

沈韫道:“崔尚书问得比御史台还像审案。”

“御史台问罪。”崔玄度道,“我问价。”

春芜的脸色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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