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朔方来客(1 / 2)
时间回退到两日前。
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府。
夜已深,梁崇义还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批阅文书。
节度副使陈皆从外头急步进来,脸色少有地变了:“节帅。”
梁崇义回头:“何事?”
陈皆压低声音:“朔方来人。”
梁崇义手中的笔停住。
陈皆又低声道:“是宁王独孤云。”
书房里静了一瞬,梁崇义慢慢放下笔。
朔方节度使,宁王独孤云。
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襄阳的人。
长安那边,沈昭旧案才刚查出些眉目。襄阳如今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朔方的人却已经绕过长安,秘密到了襄阳。
梁崇义问:“带了多少人?”
“随从不过两人,皆作商旅打扮。人已在北门外旧驿。”陈皆道,“他说,想先拜岘山沈公祠。”
梁崇义眼神沉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云不是来见他梁崇义。
是来见沈昭。
活人走投无路,才会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梁崇义沉默片刻:“我不能去。”
陈皆点头:“节帅若亲去岘山,太显眼。”
“让陈璘带六名牙兵去。”梁崇义道,“不穿甲,不打旗,只说夜里去祠前添灯。独孤云若要拜,让他拜。”
陈皆问:“拜完呢?”
“从侧门入府。”梁崇义道,“见一面就走。”
陈皆低声道:“若被长安知道……”
梁崇义抬眼看他:“他既敢来襄阳,便已经知道自己说不清了。”
夜色深时,岘山南麓没有什么人声。
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气,也带着夏末的未散的燥热。沈昭祠立在林间,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便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墓前松柏低垂,石阶上积着一点夜露。
陈璘带着六名牙兵先到。
他们皆着常服,腰间藏短刀,没有打山南东道军旗。随行小卒提着香烛与灯油,像寻常来添灯的府中人。
独孤云到时,披着一件旧披风。
他没有穿朔方节度使正服,只着深色圆领袍。一路风尘压在衣上,鬓边已有几缕霜白,眼下乌青极重,脸颊也瘦了许多。
可他走上石阶时,背仍是直的。
一个输到半路的人,仍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真的输了。
随从留在祠外。
独孤云独自上前。
陈璘叉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贵人。”
独孤云看了他一眼:“梁节帅没有来?”
“节帅不便亲至。”陈璘道,“命末将护送贵人拜祠。”
独孤云笑了一声:“他倒谨慎。”
陈璘没有接话。
独孤云抬头看了看祠门。
沈昭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白幡被扯得猎猎作响。
独孤云站在门前,忽然低声道:“沈昭这人,活着时最爱嫌人排场小。如今自己住这么窄的地方,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嫌挤。”
陈璘一怔。
独孤云已经跨过祠门。
祠中三盏长明灯静静燃着。正中供着沈昭神位,旁侧是沈恪与沈夫人。薛南阳的长明灯设在侧室,还未入正祠。
独孤云看见“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几个字,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璘以为他不会跪。
然后独孤云解下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牙兵,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
这一跪极重。
膝盖落地时,祠中响起一声闷响。
独孤云伏地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起身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可他第一句话却是笑着说的。
“沈明彻,你这祠修得也不怎么样。”
陈璘猛地抬头。
独孤云看着牌位,嘴角动了动。
“你当年在长安,连听曲都要挑楼上最亮的那间,说人活着就该图个痛快。如今倒好,青瓦白墙,三盏破灯,风一吹,连香都点不稳。”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哑了。
“你若在地下知道,怕不是要爬起来骂你这群旧部小气。”
祠中无人答。
只有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独孤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罢了。能有一座祠,已经比许多人强。”
他抬头看着沈昭神位。
“我来迟了。”
这四个字一出,祠中风声像忽然重了些。
独孤云没有再笑。
“昔日闻你被贬,我在朔方营中。再闻你死,已是赐死之后。那时我骂了一夜。”
他低低笑了一声。
“骂圣人,骂宦官,也骂你。”
陈璘听得心头一紧。
独孤云却像根本不在乎这话能不能说。
“我骂你这老东西,平日里那么会算,怎么把自己算进一条死路。骂你明明知道长安不是好地方,还押着裴茙进去。骂你当年在长安那样会混,临死前竟没给自己混出一条活路。”
他声音低下来。
“后来才知道,不是你没算出来。”
“是你身后有襄阳,有崔音,有沈恪,有沈韫。”
“你不敢反。”
独孤云眼眶更红,却仍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