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朔方来客(2 / 2)
“这点我从前总笑你。说你沈明彻娶了夫人,有了儿女,胆子反倒小了。年轻时咱们在长安跑马,你何曾怕过谁?如今倒被一座山南东道拴住了。”
陈璘站在后面,喉咙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独孤云是来同一个旧友说话的。
说些活人不敢听、死人答不了的话。
独孤云缓缓道:“可如今轮到我了。”
“辛成京与宦官徐奉先诬我召戎谋逆。徐奉先是谁的人,我知道,朔方上下也知道。”
“我一表,二表,三表,四表,自陈无反心,言朔方军中粮马皆可遣使勘核。可表入禁中,留中不下。”
他抬头看着沈昭神位。
“沈昭,当年你也是这样吗?”
“奏疏入宫,像丢进深井。你说你无反心,没人听。你说粮道有疑,没人听。你说军府可查,也没人听。”
他停了停,忽然又笑。
“你大约不会像我这样问。你会说,问什么问,圣人不回,便是回了。”
这句话落下,陈璘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太像了。
像沈昭会说的话。
独孤云跪在灯下,眼里有泪,唇边却仍带一点讥诮。
“半生打仗,原来最后最难打的一仗,是同一座不回话的宫城打。”
“我不求你保佑我。你若真有灵,先保佑你女儿。她如今在长安,比我还不要命。”
说到这里,他终于有些说不下去。
良久后,他低声道:
“我只是把有些东西放到你灯下。你活着时会看账,死了也替我看一眼。”
祠中长明灯轻轻一晃。
独孤云俯身,又叩了一首。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
起身时,他把披风重新披上,脸上那点失态已经收回去了一半。
他看向陈璘。
“走吧。”
陈璘低声道:“贵人不再多留片刻?”
独孤云笑了一下。
“再留,沈昭要嫌我吵。”
他走出祠门时,山风迎面扑来。
独孤云抬手按住披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盏长明灯。
“老东西。”他低声道,“你死得倒早,倒省得看后头这些烂事。”
说完,他又笑,笑意极淡,几乎被风吹散。
“也不对。你若活着,怕是早就拔刀了。”
陈璘引他从岘山小路下去,没有走正道。夜色遮住一行人的影子,等入襄阳城时,已近三更。
节度使府侧门开了一线。
独孤云入府时,梁崇义正在书房等他。
两人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梁崇义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瘦得脱了相的人,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
宁王独孤云,曾平河朔,镇朔方,威震诸军。
如今却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魂。
梁崇义先开口:“王爷此来,太险。”
独孤云道:“我已经够险了。”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推到案上。
“这是我的四道自辨表副本。另有辛成京与骆奉先诬告状残抄。原件一份在朔方,一份在军中别库。”
梁崇义没有立刻接:“为何给我?”
独孤云看着他:“昔日征讨河朔反贼时,我与沈公有旧。如今沈公身死,祠却还在。梁节帅如今掌山南东道,至少能替死人守一盏灯。”
梁崇义沉默。
独孤云继续道:“我不求你上表,不求你结盟,也不求你替朔方说话。若有一日,我也被写成谋反而死,只求世人知道,独孤云曾自辨过。”
梁崇义终于伸手,接过那只油布包:“我收下。”
独孤云眼眶一红。
可他很快偏过头,笑骂了一句:“你们襄阳人真麻烦。我若在朔方说这话,底下那群老兵早该拍桌子骂我晦气了。”
梁崇义道:“我也觉得晦气。”
独孤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笑终于有一点活气:“难怪沈昭能用你。你这人闷归闷,话倒还算能听。”
梁崇义没有笑,只是继续道:“你此夜入襄阳,若被长安知道,更说不清。”
独孤云笑了一下。
“梁节帅,我早已说不清。”
书房中静了很久。
梁崇义问:“你怕吗?”
独孤云抬眼。
“怕。”
“怕还来?”
“正因怕,才来。”独孤云道,“沈公死后,各镇都知道,长安的沉默也能杀人。可怕到最后,总要给自己留一份能说话的东西。”
他看向案上的油布包:“人会死,奏表会被留中,墓志会被改写。可证物若留在别人的灯下,或许还有一日能活。”
梁崇义没有再说。
独孤云很快离开,来时秘密,去时也秘密。
四更前,他出了襄阳城。
梁崇义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只油布包。
陈皆进来时,见灯仍亮着:“节帅。”
梁崇义道:“收进暗柜。不得入册。”
陈皆低声应是。
过了一会儿,梁崇义又道:“给长安写信。”
“给沈大人?”
“嗯。”
梁崇义看着窗外尚未亮起的天。
“只写一句:朔方来人,祠前添灯。”
陈皆抬头。
梁崇义道:“她看得懂。”
襄阳城外,岘山南麓,沈昭祠中的灯仍燃着。
夜风吹过,灯火轻轻一晃。
从这一夜起,沈昭祠不只供死人。
也开始藏活人的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