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宣慰使(1 / 2)
当日,朔方军府设香案。
圣人手诏宣读时,独孤云伏地听旨。
诏书写得温和。
说宁王勋在社稷,平河朔,定河北,朕未尝一日忘之。闻卿忧劳边事,寝食不安,特遣集贤院学士常衮赐药问劳,并赐冬衣、香茶。朔方苦寒,边臣久劳,朝廷所念。
读到“寝食不安”四字时,独孤云肩膀微微一颤。
圣人又命他代祭朔方平河朔以来阵亡将士。
祭文是常衮亲笔所作。
他没有写得太华丽,只写朔方军自河朔乱起,转战千里,收复州县,护百姓归业。写死者忠魂不远,朝廷不忘其功。写边塞风雪,皆是国家骨肉。
读到最后一句时,常衮声音微微低了些。
“愿忠魂得所,愿生者无疑。”
独孤云终于落了泪,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砖,许久没有起身。
军府中诸将也都沉默,有些年老将领眼眶发红。
朔方这些年死了太多人。
兄弟死在河朔,子侄没于军前,部曲战死荒原,尸首有的甚至没能运回来。长安来的诏书常常说赏功,说升官,说移镇,说调兵,却很少这样细细祭他们的死。
常衮站在香案前,看着伏地不起的独孤云,心中也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也许此行真能有用,也许只要恩意足够明白,宁王仍会信长安。
宣诏后,独孤云起身谢恩。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独孤云,叩谢圣恩。”
常衮扶了他一把。
独孤云的手冷得像握着一块雪。
军府中诸将也都沉默。
他起身时,眼睛仍红,嘴上却笑了一声:“常学士文章好。”
常衮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独孤云看着香案上未尽的烟。
“可惜写得太好了。”他说,“文章若能安魂,朔方这几年也不至于夜里总听见马嘶。”
这句话落下,军府中更静。
常衮终于意识到,独孤云并非全然被安抚。
他只是还肯谢恩,还肯按礼伏地,还肯在众将面前,把那一点快要崩断的东西,压回宁王的衣冠里。
那一夜,军府设素宴。
独孤云没有饮酒,只陪常衮用了半盏热汤。席间诸将都很克制,没有谈兵,也没有谈河东。常衮也谨守圣人交代,只问朔方寒不寒,边地药材是否足用,阵亡将士家属是否得抚恤。
独孤云答得周全,恭敬,滴水不漏。
越是滴水不漏,常衮越觉心中不安。
宴散后,独孤云请常衮到小书房:“常学士远来,有些话,某想私下请教。”
范志诚站在门外,神色微变。
他是朔方衙内都虞候,跟随独孤云多年,素来言辞直硬。眼看宁王这些日子日夜不睡,反复看朝廷手诏、铁券与请罪表,心中早已焦灼。
常衮看了范志诚一眼,道:“宁王请。”
小书房内,只点了两盏灯。
案上没有兵图,只有几份表副和圣人赐下的手诏。独孤云坐下时,手撑了一下案沿,像是短短几步已经耗了太多气力。
常衮看见了。
独孤云也知道他看见了,便笑道:“让学士见笑。朔方风硬,人老得快。”
常衮道:“宁王正当盛年。”
“盛年?”独孤云抬眼,“常学士真会安慰人。下回见了程元振,也替我夸他一句天真烂漫。”
常衮被这话堵住。
独孤云却已经把四道请罪表推到案上。
“常学士。”他的声音低下来,“这四道表,圣人看了吗?”
常衮沉默片刻:“臣不知。”
独孤云笑了一下:“好。”